寄灵不敢合眼,一直守着。每隔一会儿,就伸手去探帝玥的鼻息,确认那微弱却始终不断的气息。他用温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擦拭她额头渗出的冷汗,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天快亮时,帝玥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眉心那点莲花印记,比昨晚似乎又清晰了一点点,但裂痕仍在。
寄灵的心,像是在油锅里煎。他恨不能替她受这一切。他想起身去找螭吻,或者去找城里最好的大夫,哪怕没用,也总比干等着强。可他又不敢离开帝玥身边半步,怕她醒来看不到他,会害怕。
就在这无边的焦灼和自责中,竹榻上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呻吟。
寄灵浑身一震,猛地扑到榻边,声音发颤:“姐姐?姐姐你醒了?”
帝玥的眼睫,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缓缓睁开。
然而,那双总是清澈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金色眸子,此刻,虽然依旧美丽,却失去了焦距。目光茫然地,没有落在寄灵脸上,而是空洞地望着上方的虚空。
寄灵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颤抖着伸出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帝玥的眼睛,没有任何反应。她只是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在用听觉感知方向。
“阿……寄?”她开口,声音嘶哑虚弱,几乎听不清。
“我在!姐姐,我在这里!”寄灵连忙握住她抬起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又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姐姐,你的眼睛……”
帝玥沉默了一下。她似乎也察觉到了视觉的异常。但她脸上,却没有什么惊慌失措的表情,反而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安抚?
“别担心。”她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寄灵耳中,“只是……暂时看不见了。强行催动本源的反噬,伤及了灵觉。休养一段时日,或可恢复。”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不小心磕碰了一下。
可寄灵知道,绝不是那么简单!本源反噬,灵觉受损,暂时失明……这每一样,对修者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重创!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姐姐,对不起……”寄灵泣不成声,将脸埋在她冰凉的手心里,“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一个人进山,我不该那么大意……是我害了你……”
帝玥的手,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指尖轻轻拂过他满是泪痕的脸颊。
“不怪你。”她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早有预谋,设下埋伏,非你之过。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感知什么,然后才继续说:“你无事,便好。”
她用自己的重伤和失明,换回了他的命,却只轻飘飘地说一句“你无事便好”。
寄灵心如刀绞,哭得更厉害了。他紧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姐姐,我会治好你的!一定会!我会找到天底下最好的灵药,最好的大夫!我一定会让你好起来,让你重新看见!”
帝玥听着他带着哭腔的誓言,金色的、没有焦距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疲惫再次袭来,她又闭上了眼睛,沉沉睡去。这一次,呼吸更加平稳了些。
寄灵不敢再吵她,轻轻替她掖好被角,就坐在榻边,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心里,是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从这一天起,寄灵的生活,只剩下两件事:照顾帝玥,和想方设法寻找能治疗她眼睛的方法。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细心。帝玥暂时失明,生活起居诸多不便,他全部包揽,且做得无微不至。
每日清晨,他打来温度刚好的水,拧了布巾,替她擦脸净手。然后,扶她坐起,小心地帮她梳理那一头长长的银发,用那根桃木簪松松绾好。
吃饭时,他会将饭菜吹到合适的温度,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她。告诉她今天是什么菜,味道如何。帝玥大多只是安静地吃,偶尔会点点头,或者轻声说“嗯”。
他会将竹椅搬到廊下有阳光的地方,扶她过去坐下,让她感受阳光的暖意。然后,他自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握着她的手,陪她说话。说的都是琐碎的事,比如屋后药圃里哪株草药开花了,邻居家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送来,或者,回忆一些以前在侍鳞宗、和厉劫一起时的趣事。
帝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会问一两句。她的神情很平静,仿佛失明对她来说,只是暂时蒙上了一层薄纱,并不影响她感知这个世界。
但寄灵知道,不是的。他看见过她伸出手,想去摸桌上那本她常翻的杂书,指尖却在书脊旁停顿片刻,又默默收回。他也看见过,她独自坐在廊下时,那双没有焦距的金色眸子,会微微转向某个方向,仿佛在努力“看”着什么,却又徒劳。
每一次,都让寄灵的心狠狠揪紧,更恨自己的无能。
他找来了城里能找到的所有关于眼疾、灵觉受损、本源反噬的医书和杂记,夜以继日地研读。他翻遍了自己和侍鳞宗带来的所有丹药、灵材,试图找出可能有用的东西。他甚至偷偷去求见过城里一位据说医术通神、脾气古怪的老药师,跪了整整一天,才换来一句“本源之伤,非药石可医,除非有逆天改命、重塑本源之神物”。
逆天改命,重塑本源……这几乎是传说中的事情。寄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但他没有放弃。他又尝试联系螭吻,想问问时光之力是否能对姐姐的伤势有帮助。可螭吻这次,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他也曾想过,去锁妖塔深处,寻找姐姐所说的那道“源”之气息。姐姐说过,那是她失落的本源,若能取回,或许能治好她的伤。可他现在根本不敢离开帝玥身边,而且锁妖塔如今守卫森严,又有螭吻加固的封印,他重伤未愈,带着失明的姐姐,根本无法进入。
似乎,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这天夜里,寄灵给帝玥喂完药,扶她躺下。他自己也疲惫不堪,靠在榻边,握着她的手,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又是那片血色悬崖,姐姐吐血失明倒下的场景。他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一睁眼,就对上了一双平静的、没有焦距的金色眸子。
帝玥不知何时醒了,正“看”着他。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寄灵鼻子一酸,连忙摇头,又想起她看不见,哑声道:“没有。姐姐,你怎么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帝玥说,“只是睡不着。”
她顿了顿,忽然问:“阿寄,外面,是不是有月光?”
寄灵一愣,看向窗外。一弯弦月,正静静挂在墨蓝色的夜空,洒下清辉。
“嗯,有月光,是弦月,很亮。”他描述道。
帝玥“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那双无神的金眸,微微转向了窗户的方向,仿佛在努力想象着月光的模样。
寄灵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脆弱。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恸和柔情,涌上心头。他轻轻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完全推开,让清冷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进屋内,落在竹榻上。
然后,他回到榻边,在帝玥身边坐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姐姐,你看不见,没关系。”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以后,我就是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我都说给你听。月光,日出,花开,叶落……所有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帝玥靠在他怀里,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回抱住了他。
两人就这样,在清冷的月光下,静静相拥。
帝玥能感觉到少年胸膛下,那颗因为担忧、愧疚、和浓烈情感而跳动得格外有力的心脏。也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臂,有多么用力,又有多么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