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澜庭院里的秋桂还飘着淡香,餐厅餐桌摆着温热粥品与几样清简小菜。秦妄颜刚坐定,程砚辞就把一杯温蜜水推到她手边,指尖轻轻敲了敲摊在一旁的古籍沙龙演示稿。
“今天文博馆人肯定多,三百人的报告厅全部约满,还有不少校外收藏爱好者临时申请旁听,我一早加派了两批便衣守在报告厅出入口,不会挤到你。”
秦妄颜捏起勺子慢喝粥,抬眼淡淡看他:“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现在已经没有暗处的人盯着密钥,只是一场普通技艺分享会。”
“普通归普通,人多嘈杂难免磕碰。”程砚辞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目光落在她身侧收纳古籍工具的皮质手提箱上,“待会展品押运车我安排专人跟车,孤本全程恒温封存,布展区二十四小时专人看守,半点差错都出不得。”
她闻言轻轻笑了一下,眼底漾开浅淡柔和:“你倒是比馆里工作人员还要上心。”
“你的东西,自然要上心。”程砚辞语气坦然,顿了顿又补充,“上午京大那边周教授带着物理系、文博系的学生集体观展,陆雨桐昨天特意给我发消息,说课题组大半人都预约了沙龙席位,就等着听你分享修复手法。”
“他们愿意来看看也好,文理互通,能多学点文献保护的思路。”秦妄颜放下瓷勺,伸手收拾桌上的文稿,“我待会先回研习室核对一份实验数据,十点再去文博馆对接开展仪式,你不用全程跟着,集团那边还有清算收尾的工作要处理。”
程砚辞摇摇头,拿过她手里的手提箱拎在自己身侧:“工作可以延后,今天我陪你完整走完全程,下午银杏林散心的计划不变,不会耽误。”
两人简单收拾妥当驱车出门,京大物理系研习室门前已经围了一群学生,陆雨桐抱着一摞笔记本守在楼道口,看见黑色轿车停下,立刻快步迎上来。
“学姐!砚爷!你们可算来了。”陆雨桐眼里满是期待,晃了晃手里的预约凭证,“我们课题组所有人都抢到沙龙票了,还有文博专业的学姐托我问问,能不能会后找你请教古籍脱酸的实操细节?”
秦妄颜推开车门走下来,接过她手里的笔记本翻看两页:“请教没问题,不过会后时间有限,只能简单答疑,太深的实操手法,等之后校内跨学科研讨课我再统一演示。”
“太好了!我们还以为只能远远听一听,根本没机会近距离请教。”陆雨桐松了一大口气,跟在两人身后往研习室走,路上忍不住追问,“学姐,外界一直传青砚大师行踪神秘,从来没人见过真面目,今天你登台分享,大家会不会一下就把你和青砚对上号?”
一旁的程砚辞顺势接话:“对上号也无妨,从前藏身份是迫不得已,如今风波平息,不必再刻意遮掩自己的本事。”
陆雨桐似懂非懂点点头,侧头看向秦妄颜:“说真的,之前我们只知道你物理、计算机顶尖,谁能想到古籍修复这种小众手艺你也能做到业内顶尖,一身本事藏得太深了。”
“只是闲暇时候的爱好,慢慢摸索出来的。”秦妄颜推开研习室大门,走到文献归档区核对昨日整理好的外文实验手稿,“当年父母留下不少破损数理古籍,没人能修复,只能自己查资料慢慢试,一来二去就熟练了。”
周明远教授正巧拿着一沓观展集合名单走进来,听见这话笑着开口:“妄颜这是厚积薄发,文理双修,放眼整个国内高校都找不出第二个。今天校方组织学生观展,就是想让大家看看,科研文献保护也是物理研究不可或缺的一环。”
“麻烦老师费心组织学生。”秦妄颜把核对完毕的手稿放进档案柜锁好,“沙龙上我会专门加一段老旧科研残档修复的案例,刚好贴合咱们研习室的研究方向。”
周明远摆摆手:“不麻烦,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对了,文博馆馆长早上给我打了电话,说不少业内老收藏家和古籍修复老师傅专程赶来,就是冲着青砚的实操分享,待会登台不用紧张,放开讲就好。”
程砚辞靠在门边,插了一句:“有我在台下坐着,不用担心场面失控,但凡有人过度围堵提问,安保会温和疏导。”
几人又简单聊了几句研习室下周的研讨安排,秦妄颜和程砚辞便动身前往京城文博馆。
展馆门前早已人头攒动,持证入场的学者、学生、收藏爱好者有序排队,馆长早早守在展厅入口等候,看见两人立刻快步上前,神色恭敬又激动。
“秦小姐,程先生,可把你们盼来了!特展展厅已经全部布置完毕,那套清代数理孤本安置在中央独立展柜,恒温恒湿设备持续运转,不少参观者一进门就围着展柜驻足观看,连连惊叹修复工艺。”
秦妄颜跟着馆长走入展厅,目光落在玻璃展柜里完整平整的线装古籍上,轻声开口:“纸张边缘我当初修复时特意保留了轻微旧化痕迹,没有过度翻新,就是为了保留原始古籍的年代质感,这样展出不会失真。”
馆长连连点头:“这点我们都看出来了,市面上不少修复师一味追求崭新光洁,反倒破坏古籍本身的历史韵味,也只有青砚大师能把控好这个分寸。”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跟随馆长巡查的馆员瞬间顿住脚步,互相交换震惊的眼神,小声交头接耳。
“馆长刚刚叫她青砚大师?难道传说里从不露面的修复大师,就是这位京大的学生?”
“看着年纪这么轻,居然有这么高的造诣,太不可思议了!”
细碎的议论飘进耳中,秦妄颜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局促。程砚辞不动声色往她身侧站了半步,无形中隔开围过来想要近距离打量的工作人员。
馆长察觉到周遭骚动,连忙抬手示意馆员各司其职,笑着转移话题:“报告厅已经准备就绪,投影、实操操作台、修复工具样品全部摆放妥当,距离沙龙开场还有一小时,您要不要提前过去调试演示文稿?”
“麻烦带路。”
一行人走到中央报告厅,三百个座位几乎坐满大半,京大的学生们坐在前排,陆雨桐看见进门的两人,立刻挥手打招呼。
“学姐这里!我们给你留了前排空位!”
秦妄颜冲她微微颔首,走上讲台调试投屏,程砚辞找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方便随时照应。不少业内老师傅认出馆长口中的青砚,纷纷往前排挪动,目光牢牢落在台上调试设备的少女身上,满是好奇。
时间转瞬流逝,上午十点,古籍修复沙龙正式开场。馆长简单致辞后,将舞台交给秦妄颜。
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她手持修复毛刷,从容站在实操台前,声音清晰平稳透过音响传遍整个报告厅:“大家上午好,今天分享的主题是数理古籍残档的古法修复与现代物理保护技术结合思路。很多人觉得古籍修复只属于文博领域,其实物理材料学、纸张理化分析,都是修复工作的核心支撑。”
话音落下,台下安静一片,所有人凝神倾听。她先展示修复前破损不堪、虫蛀粘连的古籍原图,再放出修复完成的成品扫描件,对比强烈,台下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修复师举手提问,声音带着几分激动:“青砚大师,我钻研古籍修复四十余年,始终没法处理严重酸化脆化的数理宣纸,您这套脱酸配方是怎么调配的?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同款配比。”
秦妄颜指尖轻点操作台屏幕,调出配比分解示意图:“老先生,配方里添加了微量中性缓冲矿物粉末,是结合物理酸碱中和理论调配而成,单纯古法草药浸泡,只能短期延缓酸化,结合材料物理分析才能根治脆化问题。”
她细致拆解每一步工序,古法手法搭配现代物理理论,逻辑清晰,实操细节毫无保留,台下众人低头奋笔疾书,生怕错过任何关键要点。
陆雨桐坐在前排,忍不住举手发问:“学姐,我们研习室留存不少九十年代破损物理实验手稿,纸张制式和近代古籍完全不同,修复思路可以照搬您今天讲的方法吗?”
“不能直接照搬。”秦妄颜看向她,耐心解释,“近代工业纸张木浆含量高,酸化速度更快,需要调整脱酸浸泡时长,待会会后我把区分新旧纸张的检测简易方法发给你们课题组。”
接连数十人轮番举手提问,有文博从业者、高校学生、私人收藏家,问题从工具选择、破损补缀、残档数据复原,延伸到冷门数理孤本的保存技巧,秦妄颜一一从容应答,没有一丝卡顿。
分享进行到后半段,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型修复工具套装,现场演示残破书页的无痕补页手法,指尖动作轻柔流畅,一套繁复工序短短几分钟完成,台下掌声此起彼伏。
坐在第一排的程砚辞望着台上从容耀眼的少女,唇角始终挂着浅淡笑意,等演示环节间隙,趁着全场掌声高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独有的温柔调侃:“各位安静一点,别把你们青砚大师累着,留些问题放到会后慢慢问。”
这话引得全场哄笑,原本拥挤往前凑的人群稍稍后退,气氛轻松不少。
沙龙临近尾声,秦妄颜总结收尾:“古籍不只是古董,更是历代科研者留存下来的文字载体,修复保护,本质是留住前人的研究脉络,文理不分家,希望在场的各位都能多一份文献保护的心思。”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经久不息的掌声,所有人起身致意,目光里满是敬佩。
走下讲台瞬间,数十人围拢过来,争相想要请教、交换联系方式,安保及时上前温和分流。陆雨桐带着课题组学生挤到最前面,满眼崇拜。
“学姐,今天这场分享彻底刷新我的认知,原来古籍修复和我们物理专业联系这么深!之前我还以为只是单纯裱纸装订。”
“多接触跨界知识,对你们后续整理老旧实验档案有帮助。”秦妄颜接过她递来的笔记本,提笔写下简易纸张检测公式,“按照这个方法,就能快速区分纸张酸化程度。”
一旁的老收藏家走上前,语气恳切:“青砚大师,我家中藏有一套民国物理演算残本,破损十分严重,多方打听都没人能修复,不知您可否抽空接手?酬劳方面完全好商量。”
秦妄颜微微颔首:“可以把古籍实拍图发给馆方对接人,我先判断破损程度,空闲时会处理。”
馆长挤过人群,感慨道:“今日才算真正见到青砚真身,谁能想到全网寻觅的顶级修复大师,居然是京大的高考状元、双域研习室牵头人,一身本事藏得太深。”
程砚辞走到秦妄颜身侧,自然接过她手里沉重的工具箱,开口替她婉拒一部分邀约:“大家的心意我们都明白,她平日课业与科研任务繁重,修复只能当做闲暇爱好,大批量委托实在承接不过来,还望各位谅解。”
众人见状纷纷表示理解,陆续散开有序参观特展。报告厅渐渐空旷,只剩下京大一行人。
周明远笑着拍了拍秦妄颜的肩膀:“今天这场沙龙太成功,跨学科交流的效果远超预期,回去我就安排校内开设古籍文献保护选修课,由你来主讲。”
“我会配合校方安排。”
陆雨桐忽然恍然大悟,小声喃喃:“之前总觉得学姐身上藏着好多秘密,Zero、渊测那些技术大佬传闻,还有破译密文的砚书,现在连青砚都是你,这么多重身份,居然一点都不显张扬。”
秦妄颜侧头看向身侧的程砚辞,眼底漾开温柔:“从前藏起所有马甲,是身不由己,如今有人替我挡去所有纷扰,不必再刻意收敛锋芒。”
程砚辞低头与她对视,声音轻缓清晰,恰好落入身边几人的耳中:“往后不管是青砚、砚书,还是研习室的秦牵头人,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你只管安心展露自己的才华。”
阳光透过报告厅玻璃窗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满堂惊羡过后,没有繁杂应酬束缚,只需携手奔赴郊外银杏林,独享一段松弛闲适的秋日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