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下午,天很干净,云薄薄飘着,太阳晒得宫里暖融融的。风吹进屋子,捎着院外海棠淡淡的花香,花瓣落在青石板地上,零零碎碎铺了一层。墙根长着乱草,砖缝爬了一层浅青苔,四下安安静静的。
屋里摊着几本旧书,书页发黄卷边,字挤得密密麻麻,看着就闷得慌。
八岁的程少商个子小小的,头发梳着孩童小发髻,两缕碎发贴在脸颊边上。圆圆的眼睛没什么光亮,垂着眼睫,一只小手撑着下巴,指尖无聊地转着毛笔,整个人蔫蔫垮着肩膀,一点看书的兴致都没有,一眼落在书上就犯困。
一旁坐着同样八岁的文子烁,一身浅素布小衫,眉眼干净,脸蛋还有孩童没褪去的圆润,看着就是个乖巧温和的小男孩。他待人一向纵容温和,从来不会摆脸色,也不逼着程少商看书背书。
他一举一动看着都和普通孩童没两样,说话软软轻轻,性子看着温顺无害。心里却比同龄孩子敏锐太多,只是不想让少商熬枯燥课业,简单认几个常用字就够,没必要深究太多学问。
见少商恹恹的模样,文子烁抬手,小小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叫来宫人。没一会儿,桂花小糕、蜜渍果子、清甜的梨羹一一摆上桌,甜甜的味道散开,盖过了书本的沉闷。
往后他就常常拿吃食哄着她,顺着她懒散贪玩的性子,陪着她慢悠悠认字,从不催促,也不苛求太多。
太阳慢慢往西斜,老槐树的树荫铺满石板路,光影一块亮一块暗。树下长着细碎野草,风扫过枝叶,沙沙作响。宫里人大多走主路,角落这边格外清静。
程少商嫌屋里看书无趣,踩着晃动的树影闲逛,一路走到宫墙最偏僻的角落。
一间老旧库房孤零零靠在高墙下,墙面蒙着一层薄灰,木门半掩着。地上落满干枯落叶,墙角潮润长青苔,平日里几乎没人过来。库房深处堆着一堆旧木工家伙:木柄磨得温润的墨斗、长短不一的刨子、一排小凿子,还有几块摞在一起的原木。
她一下子来了精神,眼里的困倦一扫而空。蹲下身,小手轻轻摸着木头的纹路,嘴角不自觉上扬,眼里亮闪闪的,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欢喜。这份欢喜,是看书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
等到太阳落山,天边铺开淡淡的红黄晚霞,晚风慢慢凉下来。夜色一点点笼住宫墙,宫里陆续点亮烛火,暖黄的光落在地面,拉出两道小小的影子。
程少商一路小跑回去,裙摆蹭着凉石板,一把拉住文子烁的衣袖,眉眼还带着没散的欢喜。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看见这些木头和工具,心里就特别舒服。”
“比起看书练字、坐着学规矩,我最喜欢摆弄这些木头了。”
烛光照在文子烁稚嫩的侧脸,他垂眸看着她,说话语调软软的,是小孩子该有的口气,眉眼温和无害:
“嫋嫋,能遇到自己喜欢的东西,真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