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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绝碧海,风雪断缘

长相思之柳月无双

分开不过短短半月,于仙乐而言,却像熬过漫无尽头的岁岁年年。

她眼底漾开藏不住的欢喜,提着裙摆缓步朝他走去,满心满眼再容不下旁物,轻声唤道:

仙乐相柳,你来了。

可就在她步步靠近时,相柳身形微僵,下意识往后轻退半步。

那一点疏离的避让清晰落在仙乐眼中,她脚步骤然顿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方才眼底盛放的温柔笑意一点点凝住,心口骤然一空。

漫天烟火里他与小夭相依贴近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一幕一幕清晰得刺目,那些她刻意回避、不肯深究的猜测,此刻尽数翻涌上来,凝成残酷的真相堵在心口。

酸涩悲恸死死攥住五脏六腑,仙乐眼眶迅速漫上一层红湿,强压下喉间哽咽,缓缓抬起左手。腕间那只灵犀镯微光淡淡,是从前他强硬扣在她手上,说以此牵绊彼此的信物。

海风卷着咸湿扑在脸上,她指尖微微发颤,连声音都裹着不易察觉的抖,直直望着礁石那头的白衣人影,一字一句轻声发问:

相柳,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愿娶我吗?

这一句问话像淬了寒锋的尖刀,直直扎进相柳心口,纷乱飘远的思绪骤然回笼。

他抬眼望向眼前心心念念之人,喉间堵着积压许久、早已哽咽难平的疑虑,沉声反问:

相柳你去过军营,见过义父?

仙乐心头微怔,不解他为何一开口便问此事,却也无意遮掩。

她本就打算将炼制《风雪四回》图的原委全盘告知,先前隐瞒,不过是怕他担忧阻拦,如今神器已然炼成,再无顾虑。她轻声应下:

仙乐是!

相柳你送了义父一幅图。

相柳的声音冷了几分,又是一句追问。

仙乐“是,我那是……”

仙乐急忙上前半步,想要细细解释,想同他说清自己炼制神器只为护他、护所有流离受苦的义军将士。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沉闷刺耳的噗嗤声响,冰寒利刃狠狠刺穿皮肉。

她手中方才精心编织、本要赠予相柳的花环无力滑落,坠在礁石间,点点殷红掺着淡淡金光的血珠顺着衣摆滴落,砸在花枝上。

仙乐缓缓垂眸,视线落在自腹间贯穿而出的冰刃,刀柄,正被相柳死死攥在掌心。

刺骨的寒意混着撕裂心肺的剧痛席卷全身,她唇色褪得惨白,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快要被潮声吞没:

仙乐难道,宿命,的确不能更改……

她抬眼望向他,眼底蓄满破碎的茫然与痛,气息微弱地颤抖着吐出三个字:

仙乐为……什么?

温热的血顺着仙乐的衣摆不断往下淌,浸透层层素色衣料,在地面晕开刺目的红。

相柳立在她身前,眼底翻涌着翻江倒海的疼惜,那痛楚几乎要冲破他紧绷的克制,可转瞬便被滔天怒火死死压住,只剩一片冰封般的寒凉。

他缓缓抬起手,画卷在掌心凝现,正是仙乐以半颗心魂炼化而成的《风雪四回》图。指尖控制不住地微颤,他猛地将画卷竖向铺开,苍凉死寂的图景瞬间摊在二人眼前。

仙乐本就失血泛白的面容骤然僵住,一双温润的眼眸猛地睁大,里面盛满难以置信的震愕,声音破碎发颤:

仙乐怎……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画卷之内,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辰荣旧都街巷。往日熙攘的长街此刻死寂一片,遍地横陈着辰荣义军的尸首,战甲残破,血染青石,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天际悬着一轮残阳,落雪纷飞,白雪混着暗红血水融作泥泞,漫天污浊黑气缠绕整片天地,活生生一幅无处逃生的人间炼狱。

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滚落,一滴滴砸在她不断渗血的手背上。

仙乐不顾身上伤口撕裂般的剧痛,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画卷,看清内里惨状,指尖堪堪靠近,便被相柳狠戾一挥,力道之大直接将她震得踉跄后退半步,伤口撕裂,疼得她闷哼一声。

相柳眼尾早已染满赤红,压抑的悲愤几乎要焚毁理智,字字如冰刃扎向她:

相柳把你的脏手拿开。

仙乐不是这样的,相柳,你听我解释。

仙乐心口发堵,血腥味混着酸涩涌上喉头,不停摇头,眼底满是委屈与慌乱。

相柳解释?你还要解释什么?

相柳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怒视她,胸腔里积压的悲愤尽数爆发。

相柳解释你如何拿着这幅图哄骗义父,解释你狠心血祭一千名辰荣将士,解释你出手重伤义父,到如今他依旧昏迷不醒,生死未卜吗?

伤口撕裂的剧痛一阵阵碾过四肢百骸,仙乐强撑着站稳,连连摇头,声音虚弱却恳切:

仙乐我没有害人,这是一方空间神器,内里自成天地,我炼制它,本是想收容所有流离失所的辰荣义军,让他们躲进画中安稳度日,不必再征战厮杀。

仙乐我反复推演阵法、查验器物,这幅图绝不该是这般凶煞模样。

相柳不该?

相柳低低冷笑,笑意里全是刺骨悲凉:

相柳神器运转承载万千生灵,本就需要磅礴生机作为根基,代价,就是一千条自愿献祭的性命。

相柳否则,你告诉,以你如今的情况,如何让这神器自行演化运转!

仙乐(是不能,所以,我舍了半颗心啊!)

那段满怀希冀的过往在他脑海清晰重现,那时钟黎兴冲冲跑来告知他《风雪四回》图的存在,他欣喜若狂,立刻同义父一同筹备迁徙之事。义父苍老温热的手掌拍着他的肩,笑着说往后他不必再困于战场,所有人都能寻一处安身之地。那段时日,每一个义军脸上都带着久未见到的轻松笑意,盼着能逃离战火。

可千人刚踏入画卷,内里阵法骤然暴走,浓稠黑气席卷四方,阵法绞杀之力倾泻而下,上千将士来不及呼救,尽数殒命画中。

相柳一瞬动用摄魂之力,眼底幽光翻涌。仙乐被迫透过他的双眼,完整窥见了画中那场惨绝人寰的屠戮:将士们惊慌挣扎,黑气缠上四肢皮肉,阵法撕裂神魂,哀嚎声穿透画卷,满地鲜血染红落雪,绝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仙乐浑身剧烈发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半颗炼化画卷的心魂传来撕心裂肺的共鸣之痛,泪水汹涌而出,望着相柳满是憎恶与痛苦的眼,一时竟连辩解的话语都堵在喉间,无力落下。

凛冽海风卷着咸涩的腥气,狠狠砸在仙乐苍白死寂的面容上。

相柳猩红的眼眸死死锁着她,里面盛着碎尽的信任、焚尽的期许,还有一丝彻底泯灭的温柔,只剩刺骨的寒凉与质问。他字字沉如深海寒冰,碾碎了世间所有情份。

相柳仙乐,你不是说神是悲悯天下、仁爱众生的吗?你为何要如此?

相柳那一千辰荣义军的性命,在你眼里就那么轻若尘埃吗?

千般冤屈、万般苦衷堵在仙乐喉头,她拼尽全力想要开口辩解,想要告诉他阵法异变另有蹊跷,想要告诉他她从未有过半分残害辰荣将士的私心。

可她来不及吐出一字。

相柳掌心骤然凝聚凛冽妖力,寒光乍现,那柄深深刺入她腹间、冻结血肉经脉的冰剑,被他毫无留情、极为蛮横地骤然抽出!

仙乐呃——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气血剧烈翻涌,仙乐浑身猛地一颤,单薄的身子几乎当场坍塌。冰封的伤口骤然解封,滚烫的血液汹涌而出,浸透了残破的衣袍,顺着指尖不断滴落,砸在冰冷的礁石上,清脆又惨烈。

他眼底再无半分旧情,抬手将那卷承载了她半颗心魂的《风雪四回》图狠狠掷出。

画卷轻飘飘落在仙乐染血的掌心,昔日温润的卷轴此刻冰冷刺骨,画中黑气翻涌,映着满地血色,宛如一场荒唐又绝望的笑话。

相柳垂眸看着她,声线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字字句句,皆是绝情断义:

相柳苍天为证,今日你我,情断义绝。从今往后,我见你一次,杀你一次。

没有留恋,没有迟疑,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毅然转身。

脚下是翻涌咆哮的万顷碧海,层层叠叠的浪涛拍打着礁石,卷起漫天雪白碎沫。

他一步一步踏浪而去,背影孤绝挺拔,决绝得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牵绊与过往。

海风猎猎,吹散了他最后的气息,也吹散了仙乐此生所有的温柔与期许。

仙乐死死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剧烈的疼痛撕扯着她的肉身与神魂,喉咙腥甜翻涌,她张了张唇,想要唤住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要倾尽所有解释清楚所有误会。

可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有的辩解、委屈、深情,尽数被剧痛与绝望堵在喉间,消散在茫茫海风里。

她缓缓抬起鲜血淋漓的手,指尖颤抖、虚空地向前伸出。她想抓住渐行渐远的白衣背影,想抓住曾经为数不多的暖意,想抓住那一场被风雪碾碎的无辜过往。

可海风浩荡,浪涛无情,她什么也抓不住,指尖空空荡荡,只剩满手冰冷鲜血与满目荒芜。

良久,仙乐忽然轻轻笑了。

仙乐哈哈……

那笑意极淡,极破碎,染着血泪,带着倾尽神魂的悲凉。眉眼间昔日神性的慈悲从容尽数褪去,只剩下极致的疲惫与绝望,凄美得让天地失色,让碧海含悲。

支撑身躯的最后一丝力气彻底耗尽。

她身子一软,无力地向后倾倒,重重跌落在冰凉坚硬的黑色礁石之上。

滚烫的、独属于神族的赤金色血液源源不断流淌,顺着礁石的纹路蜿蜒而下,一点点渗入碧蓝汹涌的海水之中。

金红血色晕染整片沧海,随浪涛浮沉、飘散,铺成了天地间最苍凉悲怆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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