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村的午后总是带着点昏昏欲睡的暖意,阳光透过窗纱落在地板上,像铺了层碎金。我瘫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胡乱换台,电视里的声音嗡嗡作响,却没听进去多少。
胖子叔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削着苹果,嘴里还在念叨:“小白啊,你是没瞧见你小时候,见了小哥就躲,跟见了大灰狼似的。现在倒好,恨不得天天挂他身上,比年糕还黏。”
我踹了他一脚,没用力:“胖爷你管得着吗?我乐意。”
“哟,还不承认。”瞎子叔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串糖葫芦,往我面前晃了晃,“那你怎么不黏我?瞎子叔我可比你小哥会讲故事多了。”
“你?”我挑眉,伸手抢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你除了会骗我糖吃,还会干嘛?”
“嘿,这小子!”瞎子叔故作生气地敲了敲我的脑袋,“你小花哥不也没天天黏着吗?他可是你亲堂哥,我瞧着他也没吃醋啊。”
提到小花哥,我心里软了一下。他此刻正在院子里打电话,大概是在联系开茶馆的木料,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我们是亲堂兄弟,爷爷走后,他几乎是把我当亲弟弟养,可我对他,始终是敬重多于亲近,像隔着层看不见的分寸。
“他是我哥,不一样。”我含糊地说,把糖葫芦举到胖子叔嘴边,“吃吗?”
胖子叔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怎么不一样?不都是哥哥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走进来的小哥打断了。他手里拿着个橘子,坐在我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头慢慢剥着,指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橘瓣,动作轻柔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
橘子的清香慢悠悠地飘过来,混着阳光的味道,勾得人心里发痒。
“我也要吃。”我随口说,眼睛还盯着电视。
小哥没说话,只是剥好一瓣橘子,递到我面前。
我伸手去接,他却没松手。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灰尘,黑眸像浸在水里的墨石,定定地看着我,里面映着我的影子。
他手里的橘子瓣还停在半空,没要喂我的意思。
阳光恰好落在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带着种说不出的认真。橘子的清香突然变得浓郁起来,钻进鼻腔,挠得人心头发痒。
他靠得更近了些,呼吸轻轻拂过我的脸颊,带着点微凉的气息。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好像不是要喂我橘子。
更像是……
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咚咚地狂跳起来,震得耳膜都在响。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撞到沙发靠背,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冒了汗。
小哥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眼神闪了闪,慢慢收回手,把橘子瓣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的动作有点慢。
“怎么了?”他问,声音和平常一样,低沉,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没、没事。”我转过头,假装继续看电视,可屏幕上的画面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他靠近时的样子,还有那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跳声。
我是怎么了?
他是小哥啊,是爷爷拜托保护我的人,是看着我长大的哥哥,和小花哥一样的哥哥。
可刚才那瞬间的悸动,却和对小花哥的敬重、对胖子叔的依赖、对瞎子叔的亲近都不一样。那是种陌生的、带着点慌乱的情绪,像橘子瓣里藏着的酸,猝不及防地炸开,酸得人眼眶发烫。
“小白脸怎么红了?”胖子叔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我,“是不是发烧了?”
“滚蛋。”我推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烫得吓人。
瞎子叔在旁边笑得不怀好意:“我看不是发烧,是被某人的‘橘子攻击’给烫着了吧?”
小哥没说话,只是又剥了一瓣橘子,这次直接放进我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掌心,微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吓得我手一抖,橘子瓣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我慌忙去捡,却被他按住手。
“我来。”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橘子瓣,扔进垃圾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阳光依旧暖洋洋的,电视里的声音还在响,胖子叔和瞎子叔在旁边低声说笑,可我却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
后背上的疤痕隐隐发痒,像在提醒我那些在九门的日子。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早就被磨成了块石头,心硬得很,可刚才那瞬间的心跳,却清晰地告诉我——不是的。
我还有知觉,还会慌乱,还会对一个靠近的眼神、一次指尖的触碰,产生这种陌生的悸动。
尤其是对他。
小哥坐回单人沙发,继续剥橘子,只是动作慢了很多,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黑眸里的情绪藏得很深,看不真切。
我捏着手里的糖葫芦,酸意顺着喉咙往下滑,却盖不住那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原来有些感情,早就悄悄变了质,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雨村的暖阳里,不知不觉发了芽。
而我,才刚刚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