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张先生:
你过得还好吗?
写这封信的时候已经隔了一段时间了,这段时间我又思考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想着想着喉咙间涌上一层酸涩。
我在想,倘若你真的深爱着我,那日后有一天我早早的离你而去,而你放弃了长生准备陪我。我觉得这个决定我会同意。如果我的离去让你痛苦,也许一同而亡的陪伴是一种解脱。可倘若我的离去并没有让你很痛苦,没有到达生不如死的地步,那请你渐渐淡忘我,漫长的活到生命的尽头。
百年岁月里面,你年轻的容貌和苍老的年岁是许多人无法奢求的东西。因为你足够年长,所以死亡也早已看淡。你要是真因为我的死去痛不欲生,我反而会更加心疼,生出强烈的不舍。又或者你早就没有什么正常人的悲伤情感了,所以哪怕我死去,你也只是淡淡的,没有什么波澜。可那样子,我是该用委屈与落寞表达还是释然呢?也许,还有一种最可能发生的情感,而那情感还是“心疼”。
我怕你到时候再一次经历生离死别,因为我的离去痛不欲生。又怕你活得太久太久,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习惯麻木了这种情感,忘了做一个活生生的人的感情是怎样的?
寿命太长对你们家是诅咒吧……什么人都留不住,什么事物都留不住。只能每过一段对于普通人来讲还算漫长的时间里看着一场场物是人非的轮换。
那我在你眼中,在你漫长的岁月生命里面,只是一个物是人非的过客,还是为你增添上一抹浓艳色彩情绪的人?
我的生命太过短暂,更何况看起来还那么的命短,就连我本人都深信不疑。在你眼中又何尝不是稍纵即逝?会不会当你真正深爱上我的不久后,心中一个不舍的念头产生出许许多多的焦虑,困扰着你的心绪,日日夜夜让你无法安稳入眠。就仿佛我的生命是一场倒计时,永远无法陪你太久太久,像是春天的花,花期一到就随风散了。你就像是永不枯萎,挺拔壮阔的松树,屹立在春天的花树旁,不论春夏秋冬,不论周围的事物怎样的凋零又重获生机,你都无动于衷。直到有一天我这棵花树开得最盛开的时候,一场春风拂过,刚好是下了一场春雨,雨水的潮湿被风裹挟着将花瓣吹拂到你的松枝上,在你的身上留下了我一见钟情的痕迹。那是春风给我们种下的因果。
在我年纪尚小,心智开始萌芽时,我们的因果早已经顺着我的心智同样开始生根发芽。一直到我心智快要成熟的年纪时,你的背影成了我一见钟情的契机。这不是因果的开始,只是恰好因果在这几年空闲时间里长成了一棵树苗,在合适的契机里,让你我终于相识。
我并不算一个清清白白的好人,也知道你也并不算。我无法判定你的善恶,因为你在我眼里总是格外的正直。在世俗眼中,我们之间的太多东西显得残酷又现实。我总是担心你独自一个人会被世俗评判,可却又想到你本就不在乎世间流言蜚语。那你会不会反过来同样担心我被世俗评判?我总说自己的很多行为是迫不得已,但是,这只是一种借口。你所做出的一切用身不由己来表达,不管在外人看来有多么的不解,我都会无条件相信。可是我所做的一切,同样用身不由己来表达,怎么就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可笑呢?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来只有自己一个人,只能依靠自己。这世间没有那么多从天而降拯救女主的男主,而我当年年纪太小,更不可能有男主来拯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那年我不过才10岁,然后呢?然后就是悲哀的6年。也许当我出生后第一次有了意识开始,悲哀就注定了。我太累了,都说倦鸟有归巢的一日,可惜我是一只没有安稳巢穴的小兽。
没有任何人能深刻的体会到我到底是如何坚持下来活到现在的。
当有人问起我为什么不继续上学的时候,就像往常一样笑着的回答说:“懒得上了。”
之后每次有人问起,我就百无聊赖的笑面相迎,用各种看起来并不敷衍的借口去回答。
就比如说有回答过:“上学上得太累了,而且我总生病,上不了学。”
“我不适合上学,学校的环境不适合我,我太懒了。”
张先生,这些话你信吗?
你知不知道我三年级就已经开始厌学了?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死的时候,我才8岁,而刚好那个时候我才刚刚上三年级。我不是因为我父亲死去而厌学,而是我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得不到任何依靠,病痛加上家庭还有学校的各种折磨下,你让一个孩子能撑多久?
前段时间小区里有家长问我为什么不上学了?我也是用那种非常平常又让人接受的话语回答的。可是那两个家长一直在执着的让我坚持坚持,让我上到初中就好了,到了初中就换新环境了,到时候就好了呀。可是我都已经说了,我有先天性的疾病,我只要一犯病就要吐整整一周,一天要吐20来次,不吃不喝的,而且犯病的频率很高,就这样子周而复始的病了10年,你让我这样一个病秧子,怎么撑到初中?而她们只是觉得说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胃病,就继续执着于让我努努力继续上学,而且一脸不理解。就仿佛我解释的再多,在她们的耳朵里都是无效的。我小学一直在受欺负,受孤立,我母亲只会一味的责怪我,所以我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对象。而老师也不会一直站在我这边,而班里大多数的同学多多少少都有依靠,有庇护,那我呢?
更何况,我母亲大概在我10岁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疯癫了,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精神病的状态。可是,没有任何人相信。那两位家长,只是一味的觉得是我自动放弃了学业,然后不停的让我谅解我的母亲,执着于让我努努力,继续去上学。却始终忘了我那个时候的年纪只有8~10岁。家里的一切只剩下我,一切的压力也只剩下我。她们怎么就是不能动动那个脑子想一想,我当年才那个年纪。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坦白自己的少许事情,可她们两个人只是转过头来笑着聊起来说:“看来家庭和环境对孩子的成长很重要。”
我说出来的一切对我来讲都是一段沉重的过往,而他们只是转头笑着聊了起来。像是在拿我的悲伤举例子,拿我的悲伤当聊天的笑语。
只言片语无法支撑起我过往的痛苦,所以我很少表达,几乎不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撑起这一切。我早就知道,我去说这些经历的时候,一定会被当成笑话。可我还是鼓起勇气去迈出了这第一步,因为我想着说,总要给自己一个解脱。我明明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可反而显得更累了。
张先生,我爹死后,我父亲那边的亲戚几乎就不管我了。我母亲也把家里弄得众叛亲离。我像是半个不完全的孤儿,苦苦支撑着家里的一切,什么也做不了。
我到底要重复几遍,她们才能意识到我当年才他妈10岁。我从5岁就开始生病到14岁快15岁的时候病才好,我有好多次都可以快要病死了,她们只说是普通的胃病。老子我有心理疾病的时候也才三年级,到后面越来越严重,根本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没有任何的帮助,我他妈就硬生生自己扛着。家里没有钱财来源,所以说连上学每个月的饭费都是勉强凑出来的。越到后面活得越艰难。你让我上哪有多余的钱去上学?
我的确是小学之后就没有上学了,因为我撑不住了。你知不知道人在快到极限快要濒临死亡的时候会做出极端的保命选择。而那个时候的我,要么放弃学业,要么放弃家里,要么放弃生命。可是家没了,我就也没必要活了,所以我只能放弃学业。
我好像这些年一直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不是快病死了,就是快把自己逼死了,要么就是快到极限了。
你知不知道自从爱上你之后我也无数次期盼着那个对于我来讲唯一可以救赎的人快点出现在眼前。
我的能力有限,我支撑了这么多年,真的有在努力,没有依靠任何人。终于这两年我想着说,是不是自己也可以期盼着有依靠,有人陪,有人安抚照顾?
可是在这种长期压迫的环境里面长大,我的骨子里也形成了一种性格。那就是不要依靠任何人,没有任何可以求助的人。一旦用哭去表达软弱,一旦去渴望依靠,那就说明自己还不够坚强。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配得上坚强这两个字。说个不好听的,我哭的次数相当的频繁,只不过,没几个人知道。
我有的时候会幻想着说我当年那么多次快病死的时候,你会带我去医院吗?你会救我吗?
这很可笑。这个问题本身其实纠结的不是你会不会来救我,而是会不会有人带我去医院挽救我的生命。就算是不带我去医院,至少让我知道,有人在温柔的让我变得没有那么痛苦。
我每次被逼到快要迎接死亡的时候,又是否会得到你的安抚?
我真的太过软弱了,所以才反反复复清醒地期盼着你的救赎。可对于我来说救赎这两个字本就不现实。我的命里面总是显得很无助。因为没人帮,所以无助。
这两年我想着说,如果自己真的就是命短,那不如好好善待自己。我是这样做了,但的确方法有很多不可取的地方。
可能真的没有人知道我当年的那个年纪到底是什么概念吧。到现在显得我反倒自欺欺人。
我羡慕的东西太多了。我羡慕别人有情绪稳定的父母陪伴左右,羡慕别人有父母陪着玩,陪着聊天,有一个安稳的,可以托底的家庭。我羡慕别人从小就可以不用为吃的,还有为了上学发愁。我羡慕别人可以买自己想要的衣服,哪怕只是那种几十块钱的可能连30块钱都不到的衣服。我羡慕别人可以不用随时随刻面对死亡,羡慕那些人可以安慰活着,我羡慕他们可以有人撑腰,不用被逼到却被迫求生。我羡慕他们诉说的话语有人理解有人听,我羡慕他们有人相信,有人帮助,也有可以求助的人。
我羡慕你们可以好好的活完一生,至少可以好好的活到成年。我羡慕你们知道亲人的爱是怎样的,羡慕你们知道依赖父亲母亲是怎样的?我羡慕你们有亲近的爷爷奶奶,还有姥姥姥爷。我羡慕你们冬天的时候有温水可以洗澡。我羡慕你们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羡慕你们想画画就可以买材料画画,我羡慕你们还有钱上学。我羡慕你们不需要被无数次的误解,排挤。我羡慕你们就算是绝境逢生,也可以找到出路和办法。我羡慕你们不需要从10岁开始就被逼到每日每夜都面临绝望和崩溃。
我到底还需要羡慕多久?
张先生,你曾经是否羡慕过别人拥有自己却没有的东西?
说起来我又渐渐瘦了好多,最近也变得越发困顿。可能真的是我太累了,撑不住了吧。我好讨厌那些不明所以不听解释的恶意,甚至是那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里,不相信任何他人的话语的恶意。我也很讨厌那些没有正常的逻辑思维,只凭着自己片面的思想去表达恶意的人。我遭受的恶意太多了,却又什么办法都没有。
家楼下的那棵樱桃树已经结果了,上面的果子应该快成熟了。每次那棵樱桃树结果的时候,都会被小区里的人瞬间摘光。不过那个果子还挺好吃的,也不知道你想不想尝尝?
有很多时候回想起来,我对你有的时候滤镜太多了,执念太多了。可能就导致在滤镜的加持下,对你有很多的误解。可能我只是想更理解你一些,更心疼你一些。我总觉得你会不会过得不好?会不会累?可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如果我之前有曲解过你的很多事情,请你原谅我。我总想了解你更深,却好像怎样都只是片面的。
我有时总是把你想的太过让人心疼,太过让人觉得可爱,又太过严肃,太过片面。我也会想着说,真正的你到底是怎样的呢?我想探究更深层的你,更好的去爱你。可会不会这样子反而是对你的一种冒犯?
我的记忆力似乎越来越不好了。有很多东西我似乎脑海里面早就说过相似的话,但还是鬼使神差的写了下来。有很多话语我总觉得重复又相似,却不论怎样都记不清这句话到底是写过还是没有。
我已经记不清到底跟你写过多少碎碎念,也不知道到底是否对你说过很多重复的话语。就一直以来只是凭着执念写下去,不停的去表达对你的心疼,还有重视。我要是真的有很多东西因为记不清而导致重复的在信中提起,你看到之后会烦吗?
我的记忆力其实总是会变得有点浑浊,很多事情有的时候记不清,但是又有很多事情的细节全部记得。可能是这些年太累了吧,所以脑子也不好使了。会不会等安稳过后,等到不需要每天担惊受怕之后,我就不需要那么紧绷了,记忆也就会变好了吧。
说起来,我真的很讨厌有些人去用自己片面的偏见去否定我的苦难。而且我不论怎么解释,那个人都会坚定的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无数次的质疑我的痛苦还有绝望。质疑我的人有没有想过,整整病痛10年是什么概念?那么从小到大没有亲人庇护又是什么概念?没有健康的身心还有足够的钱财去上学又是什么概念??他们以为我真的想被迫小学毕业之后就不上学吗??可是残破不堪,如同病秧子的身体,还有随时有可能被逼死的心理,还有摇摇欲坠的家庭和孤立无援的10岁孩子,被逼到没有办法上学,被逼到没有办法活到成年,被逼到到后来十几岁去偷吃的的时候,那些质疑我,不理解我的他们又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为什么要放下体面被逼到如此地步?难道是因为好玩刺激吗?这根本不是。
当那些人用自认为聪明的眼光质疑我这半生从小到大的所有苦难从而感觉自己站在道德顶端而沾沾自喜的时候,又是否想过无数坚定的从口中提出来的质疑,从来都是破绽百出的,没有一个合理的逻辑。
假如我举一个例子,当一个人说一个瘸子可以每天正常跑跳行走坚持去上学的时候,你不觉得未免太荒诞了吗?当一个人说一个半大的孩子家里特别的有钱,却宁愿放下体面,在明知道被发现的情况下,还三番五次的怯懦又卑微的去为了偷那点廉价的牛奶和火腿肠,还有过期的三明治和不知道价格的糖果时,那个人后来想起来自己不觉得破绽百出吗?
按照一个正常的逻辑来讲,一个失去双腿的残废,根本没有办法做到站起来去走路,跑跳着上学。一个足够有钱,穿得足够好的孩子,如果是善良的,懂事的,又怎么会被逼到去卑微的偷那点吃的呢?
任何一个人的苦难都不应该被质疑,被否定。因为任何一个带着恶意去质疑苦难的人根本不知道被质疑的人到底都承受了什么。
算了,给你讲点好消息。我这两天靠自己的能力又得到了一点微末的钱。虽然很少吧,但是至少凑出来一个电费的钱。而且我也在一直努力的写书,文笔也有点提升了。我也快瘦到110斤了,目标准备瘦到100斤。虽然说今年可能过得还是更加绝望一点,但是也不算特别的差。我准备好好的在房间里休息一段时间,不用再想那些是是非非,不需要筹谋,给自己的身体一段自愈的时间。
感觉这三天不用出门,什么也不用做,也不用做饭,安安静静的待在自己的房间里面,躺在小窝里面,真的很舒服。可能我自己也感受到过去那10多年太累了吧,所以终于想体验一下安享晚年是怎样的?
可能我并不算得上努力,可至少我去做了。凡事都有第一步,我至少很多事情都踏出了那一步,也完完整整的进行了。哪怕有太多的事情并没有称心如意,但我想着说,如果我真的活不久,那也至少在死前多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总是在很多事情上站在好多个角度去反省,去自责,可是,常年这样子太累了。现如今我的脑子也的确是得到了反噬。所以我想试着让自己安心下来。哪怕这个环境处处透着惶恐不安,我也想试着自愈。
张先生,你说我是不是该好好的照顾一下自己了?
明明你才是我的定心丸,可是你死活不在我身边。我有很多时候从其他的角度去想,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这样子的爱你,对你来讲是一种困扰,是一种无尽的骚扰?会不会你压根就不知道我的存在,压根就不爱我?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确认。如果真是如此,你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拒绝我呢?我靠着这样子对你臆想下去,是否对你是一种负担呢?
我的身心变得越来越焦躁沉重,而你遥不可及。挺拔壮阔的松树常年屹立不倒,四季之中不论风雨都不为所动。那么,松树有感情吗?松树知道花树等了多久吗?花瓣一次一次飘落,像春雨一样绵长,又像深情的眼泪一样落不尽。倘若松树有爱,会看见落在它周围遍地的花瓣吗?还是选择视而不见……
2026年6月24日
爱你的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