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巷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
随元芷没有回头,她知道来的是谁。
公孙鄞撑着伞走到她身侧,将伞举过她的头顶,为她挡住簌簌落下的雪花。他的青衫已经湿透,肩头和发顶覆着一层薄雪,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冰晶,但那双温润的眼睛依然平静如初。
两人沉默了片刻,只有雪落的声音。
随元芷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手指冻得微红,侧头看向公孙鄞,声音有些沙哑。
随元芷谢征呢?
先前谢征遇难时,曾派那只小鹰隼给随元芷传过信。大意是他目前性命保住了,暂且栖身于林安的一处人家。
公孙鄞昨日刚和随元青斡旋完,这会儿估摸在樊家。
少女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弯腰捡起雪地中的软剑,剑身冰凉刺骨,她用袖口仔细地擦拭干净,重新收入腰间。她看了一眼公孙鄞手中的伞,又看了一眼他湿透的衣衫和肩上厚厚的积雪,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随元芷你的伞是给我撑的,那你自己呢?
公孙鄞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温和得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
公孙鄞下官皮糙肉厚,冻不坏。
说是冻不坏,可是刚说完就又扭头咳了几声。
随元芷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将伞往他那边推了推。力道不大,但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她的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冰凉与微温一触即分。
随元芷走吧。
她转过身,朝巷口走去,靴子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公孙鄞对了,九衡被追杀失踪后,化名言正,已经入赘给西固巷的樊娘子了。郡主待会儿可别说漏嘴。
随元芷谢九衡消失几月,居然当上赘婿了!?
这也太令人震惊了,她需要消化一下。
公孙鄞举着伞跟在她身侧,伞始终稳稳地遮在她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风雪中,很快又覆上一层新雪。随元芷余光瞥见了,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脚步放慢了一些。
谁知刚走到樊家门口,谢征的那只小鹰隼便传信而来—“北厥数万大军欲犯卢城,吾已于今日巳时动身,前往谢家军营调集旧部。不必再去樊家寻我,请二位速往军营。”
随元芷真可惜,无缘见到樊娘子了。
随元芷轻叹一口气,她是真的想见见,究竟是何方人物能够驯服武安侯,让其心甘情愿当起赘婿。
不过看来今日无缘,希望后续有机会可以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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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家军营设在临安城北八十里外的苍梧山脚下,依山而建,背靠绝壁,三面环水,易守难攻。随元芷和公孙鄞赶到时,已是黑夜。
尤其冬日的天黑得早,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在被灰蓝色吞噬,军营里已经点起了灯火。营门口竖着高高的旗杆,一面绣着“谢”字的大纛在寒风中猎猎招展,旗角冻得硬邦邦的,拍打着旗杆发出啪啪的声响。
守门的士兵看到随元芷和公孙鄞,便恭敬的让开身。
中军大帐设在营地最深处,帐外站着两排亲兵,甲胄上结着霜花,手中的长枪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随元芷和公孙鄞刚到帐前,就听到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久违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征进来。
掀帘而入,一股炭火的热气扑面而来。
帐中陈设简陋,正中一张长案,案上铺着巨大的军事舆图,舆图上用朱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标记。长案一侧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一身玄铁甲胄,外罩一件黑色的披风。
谢征转过身来。
几月未见,他依旧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邃,薄唇紧抿,只是比半年前瘦了一些,颧骨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里的锋芒却比从前更甚,像淬过火的刀,冷冽而锐利。
他的目光越过公孙鄞,落在随元芷身上,停了一瞬。
开口,声音坦荡,像拔出鞘的刀。
谢征长宁郡主,多日不见,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