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楼别宴

参加完瑾王的婚宴，百里成风和温洛玉只在琅琊王府歇了一夜，次日清晨便离开了天启城。

百里东君站在王府门口，看着父母的马车渐渐远去。晨光从东方的天际倾泻而下，将整条街道染成了温暖的金色。马车的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逐渐消失的河流。车轱辘碾过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他想起母亲临别时拉着他的手，眼眶泛红，叮嘱他好好照顾自己、不要总是惹祸、记得经常写信回家。他想起父亲站在马车旁，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像是把所有的期待和嘱托都压在了那一下拍肩里。

百里东君“父亲、母亲，一路平安。”

百里东君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王府。正堂里，雷梦杀正翘着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目光扫来扫去，一刻也闲不住。洛轩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柳月坐在洛轩对面，一袭月白长袍，脸上戴着白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墨晓黑坐在柳月旁边，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双手抱臂，靠在椅背上，像一尊雕塑。

萧若风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在众人脸上扫来扫去。白凤九坐在他身旁，今天穿了一件淡黄色的衣裙，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百里东君走进正堂，在司空长风旁边坐下来。司空长风手里握着银枪，枪靠在椅背上，面容依然有些紧张。

雷梦杀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他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柳月、墨晓黑、洛轩、萧若风、百里东君、司空长风，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在记住他们的样子，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雷梦杀“柳四、黑五、轩六，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再见就是江湖了。”

柳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看着雷梦杀，面纱下那双清冷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柳月“二师兄，难得你这么一本正经。人生何处不相逢。”

雷梦杀看着柳月，看着他那张被面纱遮住大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舍不得。他和柳月认识很多年了，从柳月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时起就认识了。那时候柳月刚来学堂，瘦瘦小小的，不爱说话，总是戴着一顶帷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雷梦杀那时候觉得他是个怪人，后来才知道，他不是怪，他只是怕生。他怕和陌生人打交道，怕被人看见自己的脸，怕被人问起自己的过去。所以他把脸藏起来，把心也藏起来，把自己关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后来他在学堂待久了，认识了师父，认识了师兄弟们，认识了雷梦杀。他慢慢学会了笑，学会了说话，学会了和人相处。但他还是戴着面纱，不是因为怕生了，而是因为习惯了。

墨晓黑站起身来，走到正堂中央，对着在座的每一个人抱拳行了一礼。他的动作标准而庄重，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游子在向家人告别。

墨晓黑“各位师兄、师弟，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鼎力相助。”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在正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誓言，郑重而有力。

洛轩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天空。

洛轩“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萧若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洛轩身旁，也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天空。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萧若风“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百里东君站起身来，将不染尘剑和尽铅华刀在腰间紧了紧，走到正堂中央，对着几位师兄抱拳行了一礼。

百里东君“各位师兄，待我名扬天下，我们江湖再会。”

司空长风也站起身来，握着银枪，走到百里东君身旁，对着几位师兄抱拳行了一礼。

司空长风“各位师兄，此地为一别，孤蓬万里征。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们总会在重逢的。”

雷梦杀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雷梦杀“好！好！好！江湖再会！”

他伸出手，在百里东君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拍得百里东君一个趔趄。

雷梦杀“小师弟，等你名扬天下的那一天，别忘了请二师兄喝酒。”

百里东君揉着被拍疼的肩膀，咧嘴一笑。

百里东君“二师兄放心，到时候我请你喝最好的酒！雕楼小筑的秋露白，一壶不够就两壶，两壶不够就一坛！”

雷梦杀哈哈大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力道轻了许多。

一行人走出琅琊王府，来到雕楼小筑。雷梦杀提前订好了雕楼小筑二楼最大的雅间，雅间临街，推开窗能看见天启城最繁华的街道。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雅间照得温暖而明亮。桌上摆满了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青菜等等，还有几壶雕楼小筑最好的秋露白。

雷梦杀端起酒杯，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雷梦杀“来来来，今日我们师兄弟聚在一起，不醉不归！谁要是先走，罚酒三杯！”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站起身来，互相碰杯。杯子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像是在为这场离别奏响序曲。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雷梦杀已经喝得脸红了，拉着百里东君划拳，输一次喝一杯，百里东君输了三次，喝了三杯，脸也红了。柳月端着酒杯，慢慢地喝着，面纱已经被酒气熏得微微飘动。墨晓黑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喝着。洛轩端着酒杯，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街景。萧若风坐在白凤九身旁，手里端着一杯酒，慢慢地喝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雷梦杀“老七，你说先生现在在雪月城做什么？”

萧若风放下酒杯，想了想。

萧若风“大概在和洛水姑娘赏花吧。雪月城的茶花现在应该开得正盛。”

雷梦杀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雷梦杀“先生这个人，一辈子都在练武、教徒弟、喝酒。现在终于放下了，可以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了。好事，好事！”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阳光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从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