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晨,萧若风照例在天光微亮时醒来。
他习惯性地侧头看向枕边——空的。
小狐狸不在。
他微微蹙眉,起身环顾四周。竹舍不大,一眼便能看尽——榻上、案下、窗台、门口,都没有那团火红的身影。
萧若风的眉头蹙得更深了一些。小狐狸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大半,但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若是跑远了遇到什么危险——
他正要出门去找,一个女子正背对着他站在院中。
她穿着一袭火红色的长裙,裙摆曳地,像是一团静静燃烧的火焰。那裙子的质地极好,在晨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上面隐约绣着某种古老的纹路,似云似雾,看不太真切。她的长发如墨,垂至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几缕碎发落在肩头,衬得她露在外面的那截脖颈白皙如雪。
她的身姿纤细而挺拔,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不是凡间女子的温婉柔美,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磅礴的东西,像是山岳,像是沧海,像是历经了千万年岁月却依然鲜活如初的生命本身。
那个女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萧若风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不是一张可以用“美”或者“漂亮”这样贫乏的词语来形容的面容。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造物主用了最细腻的笔触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眉眼弯弯,鼻梁挺秀,唇若点樱,下颌的弧度柔和而优美。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像是山间最深处的泉水,却又深邃得像是藏着整个星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被世俗打磨过的圆滑,不是历经沧桑后的世故,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未经雕琢的、纯粹的明亮。而她的额间,有一枚朱砂般的印记,形如凤尾花,殷红欲滴。她望着他,浅浅地笑了。
那一笑,天地万物都失了颜色。
竹舍外的晨光似乎黯淡了几分,梅树上的绿叶似乎不再那么翠绿,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停止了飞舞——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笑面前自惭形秽。
不是那种刻意的、训练过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自然流淌出来的、带着几分欣喜几分好奇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露出一点点白生生的牙齿,像是一只偷到了蜜糖的小狐狸。
萧若风生平第一次,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见过很多美人。天启城的贵女、江湖上的侠女、皇宫里的妃嫔、学堂中的女弟子——各种各样的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她的美不是那种需要精心维护的、脆弱的、易碎的美,而是一种蓬勃的、热烈的、不可忽视的美,像是野火燎原,像是春潮带雨,像是天地间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力本身。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
竹舍中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溪水的声音。
然后,萧若风收回了面上的惊愕。
他做得很快,也很自然,像是水面上的涟漪被抚平,像是剑锋入鞘时的那一声轻响。那片刻的失态被他妥帖地藏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温润与从容。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拱手行了一礼,姿态从容而优雅,像是他每日都在与这样的美人打交道一般。
他的声音清朗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萧若风“在下萧若风,姑娘是?”
白凤九看着他,她发现这个凡人比她想象中还要有意思。一般人在这种情形下,要么惊骇欲绝,要么目瞪口呆,要么面红耳赤——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反应。但这个人没有。他只是在最初的片刻失态之后,便迅速恢复了从容,甚至还很有礼貌地向她行礼。
他的教养很好——不,不只是教养。是骨子里的东西。是一种见过大世面、经历过风浪、内心足够强大的人才会有的笃定与从容。
她喜欢这样的人。
白凤九往前走了两步,火红色的裙摆在地面上轻轻拂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站在他面前,仰起头——她发现这个凡人很高,她需要微微仰视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好看。清隽、温润,带着几分审视,却没有丝毫的警惕或敌意。她眨了眨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白凤九“我叫白凤九,萧若风,这名字很好听。”
她念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一颗糖的甜度,又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时是什么感觉。
萧若风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她说他的名字好听——虽然确实很少有人这样直白地夸赞他的名字——而是因为她说这句话时的神态。那是一种极其坦荡的、没有任何遮掩的真诚,像是一个孩子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捧出来与人分享。
他见过太多人说话时带着各种各样的目的——试探、讨好、炫耀、掩饰——但这个人没有。她说“这名字很好听”,就是真的觉得这名字很好听,没有别的意思。
这种坦荡,在这个世界上,是一种极为奢侈的东西。
萧若风“凤九姑娘过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