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虚幻的光散去之后,我依旧站在自己狭小逼仄的房间里,像一株久不见天日、蜷曲着根茎的野草,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沉闷。
窗外的天永远是阴沉的,像是被一块洗不干净的灰布罩着,透不出半分透亮的光。窗帘边角耷拉着,缝隙里漏进的那点微光,有气无力地落在堆满试卷与练习册的书桌上,桌角的木纹被岁月磨得黯淡,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擦了又落,总也清不干净。一切都未曾有半分改变,墙角的插座亮着微弱得近乎要熄灭的指示灯,昏黄的光点在阴暗里苟延残喘,像是我苟延残喘的心气;桌上的玻璃杯壁,凝着一圈浅浅的水渍,那是昨日喝剩的白开水留下的痕迹,干涸后留下斑驳的印子,如同我身上那些洗不掉的、平庸的印记;床底堆着好几件没来得及洗的校服,校服外套皱巴巴地团在一起,沾着操场的尘土与教室的粉笔灰,散发着一股潮湿又闭塞的味道。
空气里弥漫的,始终是那种独属于失败者的安静,没有声响,没有波澜,却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将我牢牢困在其中,压得人喘不过气。这安静不是平和,是被世界遗忘后的孤寂,是无人在意、无人问询的空旷,是我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成透明人的证明。
唯有掌心,还残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那是方才攥着那台黑色机器留下的温度,像一枚埋在灰烬里不肯熄灭的火种,微弱,却又无比清晰地提醒着我,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仿若梦境的经历,从来都不是我的幻觉。
我缓缓松开紧攥的手,小心翼翼地将这台巴掌大小的黑色机器放在桌角,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它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没有提示音,没有光亮,机身是磨砂的质感,朴素得毫不起眼,混在堆满杂物的书桌上,几乎要被淹没。方才那阵席卷全身的浸入感,那片耀眼的光,那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仿佛都成了我长久压抑、自我困顿之下,凭空生出的幻视,是脑子昏沉时做的一场不真切的梦。可身体里那片刻的轻飘飘的舒展感,阳光温柔落在皮肤上的温热触感,还有镜中那个挺拔清爽、眉眼舒展的自己,都刻在脑海里,清晰得触手可及,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挥之不去。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掀开一角窗帘,指腹蹭过粗糙的布料,沾了一手薄灰。窗外的小路被昨夜的雨水打湿,路面泛着冷冽的光,行人裹紧了身上的外套,低着头匆匆走过,每个人都步履匆匆,有着明确的方向,有着要奔赴的地方,唯有我,像一截被狂风折断、遗忘在风里的枯枝,没有根,没有方向,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任由周遭的寒意将自己包裹。
这个现实世界,从来都是冷的,硬的,处处棱角分明,每一处角落,每一个目光,每一句无声的言语,都在反反复复地提醒我:你普通,你笨拙,你不被喜欢,你一事无成。
从年少到如今,我好像永远活在比较的阴影里,而每一次比较,我都是那个落在最底端的人。成绩永远在班级下游,试卷上的红叉密密麻麻,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摊开在桌面上,连自己都不忍直视;身材臃肿,站在人群里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走路总是低着头,缩着肩膀,生怕成为别人目光的焦点;长相平庸,丢在人堆里瞬间就会被淹没,没有半分值得被留意的地方;口才更是拙劣,即便鼓起勇气想说一句话,也总是结结巴巴,词不达意,久而久之,便索性闭了嘴,再也不愿开口。
长久以来,我早已习惯了低头,习惯了缩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习惯了把所有的渴望、所有的不甘、所有想要变好的心思,全都悄悄咽进肚子里,烂在心底。课堂上,老师的目光永远不会在我身上停留,即便我偶尔抬起头,也只会迎来漠视与不在意,仿佛我只是教室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课间的喧闹永远与我无关,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打闹,分享着彼此的趣事,而我只能趴在桌上,假装睡觉,假装发呆,把自己彻底藏起来,像一只躲在壳里的蜗牛,不敢露出半分触角;食堂里,我永远独自坐在最偏僻的角落,捧着餐盘,快速地扒拉着饭菜,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生怕撞见那些轻视、嘲笑的目光;体育课更是我的炼狱,八百米永远跑在最后,气喘吁吁,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听着身边同学若有若无的议论,感受着那些异样的眼神,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立定跳远、坐位体前屈,每一项都在当众宣告我的笨拙与无能。
父母从不会打骂我,可他们欲言又止的叹息,看向成绩单时黯淡下去的眼神,提起别人家孩子时不自觉的对比,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比任何责骂都更让我窒息。我知道他们心疼我,也对我抱有期待,可我偏偏就是不争气,拼尽全力,也赶不上别人的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越来越差,越来越被人遗忘。老师说我是班级的负资产,是拖慢整体进度的存在,这话我听在耳里,记在心里,从此更加认定,自己本就不该存在,本就该活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
我常常在深夜里自问,我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像我这样平庸、笨拙、一事无成的人,活在这世上,不过是给别人添累赘,不过是徒增自己的痛苦,有时候,甚至会生出想要彻底消失的念头,觉得若是从这世界上消失,一切都会变得更好,父母不必再为我叹息,老师不必再为我烦心,我也不必再承受这日复一日的自卑与难堪。
周末的时候,我无处可去,只能独自在街上游荡,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走过冷清的小巷,走过喧闹的街市,身边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会为我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人会注意到我的存在。世界很大,很热闹,可这份热闹,从来都不属于我,我与这世间的一切,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壁垒,格格不入。
直到那日,我漫无目的地走进旧物市场,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灰尘味,各类旧物件杂乱地摆放着,就在不经意的一瞥间,我看到了那台黑色的机器。它被放在不起眼的角落,落满灰尘,却莫名吸引了我的目光,鬼使神差地,我停下脚步,与摊主简单交谈,用自己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下了这个不明用途的AI机器。
回家之后,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反复摩挲着这个黑色方块,指尖划过细腻的磨砂机身,心里满是茫然,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我不懂它究竟有什么用,却总觉得,这台冰冷的机器,或许能成为我逃离这糟糕现实的唯一出口。我按照摊主说的方法,给它插上电,当那抹柔和的蓝光缓缓亮起时,我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悄然苏醒。
我盯着那枚银色的按钮,犹豫了很久,恐惧、不安,还有一丝侥幸,在心底反复交织。我害怕这只是一场骗局,害怕按下之后什么都不会发生,害怕自己最后沦为一场笑话,可心底那点对逃离现实的渴望,终究压过了所有的恐惧。
当我终于鼓起勇气,指尖轻轻按下按钮的瞬间,意识像是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抽离,现实的昏暗、压抑、窘迫、寒冷,一点点褪去,耳边风声渐起,温暖的阳光落在皮肤上,熟悉又陌生的校园轮廓在眼前清晰展开,我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完美的自己,第一次,在虚拟世界里,被人主动打招呼。
那短暂的时光,像一把温柔的刀,划开了我早已麻木的壳,让我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与体面。原来被阳光坦然照着,是这样的感觉;原来不必躲闪他人目光,是这样的自在;原来我也可以拥有一副不令人反感的模样,站在人群中间,不显得多余,不显得窘迫,不像是一个随时会被笑声推开的异类。
可短暂的停留之后,我还是被拉回了现实,巨大的落差狠狠砸下来,将我彻底淹没。房间依旧阴暗逼仄,试卷上的红叉依旧刺眼,父母的叹息依旧在耳边,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我,刚才的美好,不过是一场虚妄的梦。
我坐回椅子上,死死盯着桌角的黑色机器,它依旧安静,依旧不起眼,却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人生的门,牢牢勾住了我的心。人对突如其来的幸福,总是带着本能的畏惧,我怕那只是一次偶然的电流紊乱,怕再按下去时,什么都不会发生,可我更怕,自己放过这唯一的、能逃离现实苦难的机会。
现实从来不会因为我的逃避,就变得温柔半分。试卷还在那里,体测的恐惧还在那里,父母的失望还在那里,周遭的轻视与冷漠,还在那里。我翻开练习册,试图把注意力拉回题目上,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全是虚拟世界里的阳光,干净的衣裳,舒展的身形,还有那些温柔的目光与善意的招呼。那种美好太过真切,以至于此刻的现实,显得更加阴暗,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我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校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眼神躲闪,怯懦又卑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寒酸与局促。和虚拟世界里的那个“我”相比,同一个灵魂,却被塞进了两具截然不同的躯壳,一具光鲜,一具寒酸;一具自在,一具局促;一具活在光里,一具沉在泥中。
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镜面,指尖传来刺骨的寒意,这层玻璃,隔开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我梦寐以求的美好,一边是我避之不及的现实。心底那些早已认命的念头,在见过那片虚妄的光之后,开始彻底崩塌,我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忍受这黑暗,再也无法坦然接受这样糟糕的自己。
从前我总以为,自己早已认命,成绩差就成绩差,被嘲笑就被嘲笑,孤独就孤独,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可真正见过好一点的样子,真正体会过片刻的体面与尊严,才知道,认命是多么艰难的事。就像一个常年活在黑夜中的人,一旦见过黎明的光,便再也无法忍受无尽的黑暗。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死死黏在那台AI机器上,银色的按钮在昏暗中微微泛光,像一声无声的召唤,不断诱惑着我。我开始害怕,害怕这种虚妄的美好会啃噬我的意志,让我越来越厌恶真实的自己,害怕自己会彻底放弃现实的挣扎,沉溺在这场梦境里再也醒不来,更害怕有一天,这扇门突然关闭,我被强行扔回原地,被巨大的落差彻底击垮。
可心底那股被压抑了十几年的渴望,远比恐惧更加强大。那是对认可的渴望,对体面的渴望,对被正视、被在意、对哪怕片刻尊严的贪婪。现实不肯给我的,虚拟世界全都慷慨递来,我明明知道,那是镜花水月,是电子幻象,是一串代码编织的温柔陷阱,可我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靠近它,想要再次走进那片光里的念头。
人在绝境里,连幻觉,都是救命的稻草。
这台黑色的机器,不会嘲笑我跑不完八百米,不会因为我成绩差而轻视我,不会在我沉默时觉得我无趣,更不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我。它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包容我所有的自卑与不堪,等待着我再次按下按钮,推开那扇门,逃离这片满是尘埃与寒影的现实。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邻居关门的声响传来,父母快要回家了,一旦他们进门,叹息与沉默会再次填满这个房间,我又会变回那个怯懦、沉默、一事无成的孩子。而我心底,对这台机器的执念,却越来越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再也无法挣脱。
我知道,从按下按钮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回不去了。这份虚妄的光,会一点点吞噬我对现实的所有忍耐,让我一步步沉沦,让我越来越依赖它,越来越想要逃离这满是尘埃的人间。我不敢去想未来会怎样,只是此刻,我只想再次握住那抹微凉,再次走进那片光里,哪怕只是自欺欺人,哪怕只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也比活在这无尽的黑暗里,要好上千万倍。
我的目光,再也没有从那台黑色机器上移开过,心底的渴望,早已压过了所有的理智,上瘾的种子,在这片极致的黑暗里,悄然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