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碧落林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精灵。绿色的光点从树根飘到树梢,从树梢飘到树冠,像一条倒挂的银河。它们不着急,不急躁,就这样飘着,飘了一整夜。
树洞里很安静。绿光纹在石壁上缓缓流动,像心跳,像呼吸,像这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树在慢慢做梦。洞口外面的精灵河流还在流淌,偶尔有一只飞进来,绕一圈,又飞出去。它们不打扰任何人,只是进来看看。
周柯靠着洞壁坐着,膝盖抱在胸前。她没有睡。不是不困,是睡不着。碧灵从绿萝肩上飞起来,落在周柯的膝盖上。收拢翅膀,一动不动,像一盏被她捧着的小灯。绿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光。
周柯你不睡吗?
碧灵没有回答。蝴蝶不会说话。但它也没有飞走。它就停在那里,翅膀收拢,像在听她说话,又像什么都没在听。只是陪着她。
白鸢靠着对面的石壁坐着,银紫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她没有睡,但闭着眼睛。白鸳靠在她肩上,已经睡着了。红璃坐在白鸢旁边,背靠着石壁,腿伸直,赤焰蜷在她腿上。小火狐的九条尾巴缠在一起,尾巴尖上的火苗已经熄了——在碧落林的湿气里,它懒得烧。
胡朔坐在最里面,手掌按在地上。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野皮趴在他腿上,熊形的飞车睡得很沉,鼾声不大,但很稳。
张昭坐在胡朔旁边,双手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睡,也没有闭眼睛。他在听。听洞外的精灵河流,听树根底下的震动,听胡朔的动静。
左融坐在张昭旁边,他的咆哮靠在他腿上,雷系兽形的飞车在碧落林待了一整天,精神不太好。左融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像在安慰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擎锋靠着石壁坐在左融对面。他没有睡,也没有闭眼睛。他在看洞口的精灵。它们飞进来,飞出去,飞进来,飞出去,没有规律,没有目的,就是在飞。
擎锋你们说,这些精灵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周柯也许什么都没想。就是在飞。
擎锋飞一晚上?不累吗?
周柯也许它们不觉得累。
#擎锋想了想,没有想明白。他不再问了,继续看精灵。
张昭又坐在靠洞口的位置,图鉴摊在腿上,屏幕还亮着。他低着头,手指在图鉴边缘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没有节奏,就是随便敲。
叶岚看了他一眼。
叶岚你在看什么?
张昭数据。
叶岚什么数据?
张昭碧落林的。从进来到现在,我一直在记录。能量场的波动,封印的频率,圣兽的躁动指数。但数据没什么变化。进林子的时候是什么样的,现在还是什么样的。封印一直在松,慢,但没停过。数据上没有起伏,就是一条缓缓向下的线。
叶岚那你还看什么?
张昭的手指停了一下。
张昭习惯了。不看数据,不知道干什么。
叶岚没有再问。他知道“习惯了”这三个字的意思。白鸢说过,白鸳说过,红璃说过,绿萝也说过。现在张昭也说了。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没有睡着,只是闭着。叶岚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看他的图鉴。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色的,和洞里的绿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青色。
叶岚张昭。
张昭嗯。
张昭没有睁眼。
叶岚数据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别看数据了。
张昭那看什么?
叶岚看人。看树。看精灵。看那些数据里没有的东西。
叶岚抬起头,看着洞口的精灵。它们飞进来,飞出去,飞进来,飞出去。没有规律,没有目的,就是飞。她看了很久。
张昭数据里没有精灵。
张昭没有说话。叶岚也没有再说。他把图鉴合上,屏幕的光灭了。树洞里暗了一些,但绿光纹还在,精灵的光还在。她把图鉴放在旁边,靠着石壁,看着洞口的精灵。
绿色的光点从她面前流过。有的近,有的远。近的伸手就能碰到,远的在树冠深处,像星星。
她想起了小时候。她第一次看到精灵,不是在西尔凡西斯,是在一个更远的地方。那时候她还很小,跟着家里人去过一个林子,不是封印之地,就是普通的林子。晚上,林子里有萤火虫。不是精灵,是萤火虫。黄色的光,一闪一闪。她抓了一只,放在手心里,看它发光。看了很久,放了。
萤火虫飞走了。
叶岚妈妈说,你放了它,它会飞回自己的家。你把它关在手心里,它就不能回家了。
叶岚把手伸出去。一只精灵从洞口飞进来,落在她的指尖。凉的,像露水。它停了一下,然后飞走了。
飞回自己的家去了。
张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他看了叶岚一眼,没有说话,又闭上了。
左融抱着咆哮,在角落里,靠着石壁。咆哮哼了一声。
左融 别哼了。睡吧。
咆哮又哼了一声,但声音小了很多。左融摸着它的头,一下一下,没有停。他没有睡。他在想事情。想碧落林,想封印,想那些精灵。它们从哪里来?它们要到哪里去?它们为什么在这里?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答案。他把这些问题放一边,想别的。想岸。岸为什么要收集圣兽?没有人知道。岸不说。
左融把咆哮往怀里拢了拢。咆哮是暖的,在碧落林的湿气里,这点暖很珍贵。
左融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岸的时候,觉得他不是坏人。
没有人接话。他也不需要人接话。他在自言自语。
左融他说话很轻,走路没有声音。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很平常的东西,不是在看敌人,也不是在看朋友。就是看着。
咆哮又哼了一声。
左融后来我知道,他看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是敌人,不是朋友。就是看着。
张昭你看过他的眼睛?
左融抬起头。张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睁开了眼睛。
左融看过。
张昭什么样?
左融没有光。
张昭没有说话。
左融不是黑。是没有光。不是瞎了的那种没有光,是心里灭了的那种没有光。你看白鸢的眼睛,有光。看白鸳的,有光。看红璃的,有光。看叶岚的,有光。看周柯的,有光。看你的,也有光。岸的没有。所以我不信他。没有光的人,不会在乎别人。
张昭沉默了很久。
张昭睡吧。
飞伦和甘宁坐在洞口。一左一右。两扇关着的门。
他们没有睡。他们在守夜。不需要说话,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谁动了一下,另一个就知道。谁呼吸重了,另一个就知道。
甘宁的震荡从背包侧袋里探出头。碧落林没有风,但它还是在听。听有没有不该出现的声音。
飞伦的疾影风没有出来。它缩在召唤晶里,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飞伦知道,它没睡。它在等。等飞伦叫它。
甘宁天亮之前,让胡朔起来接替。
飞伦他不用接替。
甘宁他需要休息。
飞伦他一直在休息。
甘宁他没有睡。
飞伦他的身体在休息。他的意识在看地底下。这不叫不休息。
甘宁不再说了。他知道飞伦说得对。胡朔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他在原始森林长大,睡觉的时候也能听到地底下的声音。那不是累,那是本能。
一只精灵从洞口飞进来,在飞伦面前停了一下,然后飞走了。飞伦看着它飞走的方向,是树洞深处,绿萝的方向。精灵落在绿萝的肩膀上。绿萝靠着洞壁坐着,闭着眼睛,已经睡着了。碧灵也睡着了,翅膀收拢,在绿萝的肩头。
飞伦她睡了。
甘宁嗯。
飞伦她这几天都没睡。
甘宁嗯。
飞伦岸来的时候,她三天没睡。
甘宁嗯。
飞伦不再说了。他看着洞外的精灵河流。绿色的光点从树根飘到树梢,从树梢飘到树冠。它们不着急,不急躁。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岸,什么是封印,什么是圣兽。它们只是活着,发着光,飘着。
飞伦天亮之后,我们去帮绿萝稳住封印。
甘宁嗯。
飞伦然后我们去找蓝泽。
甘宁嗯。
飞伦你有没有别的要说?
甘宁没有。
飞伦没有再说。他知道甘宁不是没有话说,是不说。有些话不用说。甘宁的“嗯”,就是“我知道”、“我同意”、“我跟你走”。一个字就够了。
……
夜很深了。树洞里没有人说话。绿光纹在石壁上缓缓流动,精灵在洞口飞来飞去。
白鸢靠在石壁上,银紫色的头发散在肩上。她没有睡,银紫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绿萝。绿萝的肩膀上,碧灵睡得很沉。白鸢在想。想绿萝还能撑多久,想岸什么时候来,想碧落林的封印能不能守住。
白鸳靠在她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没有动,只是把脸往白鸢的肩膀上蹭了一下。
白鸳小鸢。
白鸢嗯。
白鸳你睡一会儿。
白鸢不困。
白鸳你上次睡觉是什么时候?
白鸢没有回答。
白鸳你以为我不知道?从紫霭原出来到现在,你没有睡过。
白鸢我睡了。
白鸳你没有。你闭着眼睛,但没有睡。你的呼吸不对。睡着的时候,呼吸是不一样的。
白鸢没有说话。白鸳叹了口气。
白鸳你不睡,我也不睡了。
白鸢你睡。
白鸳你不睡,我睡不着。
白鸢转头看着白鸳。白鸳的脸靠在她肩上,深青色的头发散在她银紫色的头发上,分不清哪里是她的,哪里是妹妹的。
白鸢姐姐。
白鸳嗯。
白鸢你回去睡。
白鸳你先睡。
白鸢我不困。
白鸳我也不困。
白鸢沉默了一会儿。
白鸢那都不睡了。
白鸳好。
红璃闭着眼睛,耳朵动了一下。她没有睡。她在听。听白鸢和白鸳说话。她听到白鸢说“那都不睡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赤焰在她腿上翻了个身,九条尾巴缠在一起,尾巴尖上的火苗跳了一下。没有烧起来。在碧落林的湿气里,它烧不动。但它还是跳了一下。像在说,我也没睡。
树洞外面,精灵河流还在流淌。绿色的光点从树根飘到树梢,从树梢飘到树冠。不知道飘了多久。它们不在乎时间。天总会亮的。不管睡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