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河，雪原消失了。空气从刺骨的冷变成潮湿的暖，像有人掀开了一床厚被子。
周柯第一个踩上松软的落叶，脚陷进去半寸。她低头看，地上铺满了褐色、黄色和红色的叶子，像一张打翻颜料的地毯。
周柯好软。像踩在被子上。
甘宁注意脚下。太软的地方可能有水坑。
甘宁走在队伍右侧，目光扫过地面。他的震荡缩在背包侧袋里，只露出一对耳朵，风系的飞车对气流变化敏感，在这种密林里显得有些焦躁，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飞伦树太密了，两侧看不到远处。甘宁，你盯左边，我盯右边。
甘宁嗯。
飞伦把疾影风的召唤晶放在顺手的位置。风龙在这种林子里施展不开，但他不担心——御星神不怕地形，人形机甲在任何地方都能打。
胡朔蹲下来，手掌按在地上。野皮趴在他脚边，熊形的飞车在松软的落叶上很自在，甚至还打了个滚。
胡朔地底下的震动变了。雪原那边是空的，这边有很多细碎的震动。不是人的，是动物和小型飞车。
叶岚小型飞车？
叶岚从背包侧袋抽出图鉴，调出扫描界面。光屏上跳出一堆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她皱了皱眉。
叶岚不对。这些不是飞车的能量谱。是……活物？很小，能量很弱。像是——
白鸢精灵。西尔凡西斯的野生精灵。它们不住在林子里，它们就是林子本身。
白鸢走在最前面，兜帽已经放下来了。这里的树枝太低，兜帽会勾到藤蔓。她的银紫色长发露出来，在绿斑驳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发白。白鸳走在她左边，同样放了兜帽，深青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像一条安静的溪流。
红璃绿萝说过，西尔凡西斯的精灵不害人，也不帮人。它们就是活着。你走你的，它们看它们的。
红璃走在白鸳右边，赤红色的短发在满眼的绿色里格外扎眼。她的赤焰从袖口探出头，一只小火狐，九条尾巴尖上的火苗在这种潮湿的空气里烧不太旺，它显得有些不高兴，一直用尾巴甩红璃的手腕。
红璃别闹。回去给你烤火。
赤焰甩了甩尾巴，缩回去了。
队伍沿着石板路往前走。石板不宽，刚好够一个人走。石板上长着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毛茸茸的。张昭走在队伍中间，他的收割是犀牛形，雷属性，在这种潮湿的环境里不太舒服，一直用鼻子喷气。
张昭这地方的空气太湿了。收割的雷系能量传导不顺畅。
左融我的咆哮也是。雷系在这种地方会被削弱。
左融走在张昭后面，他的咆哮已经从半隐状态放出来了，雷系兽形的飞车蹲在他脚边，毛被湿气弄得塌塌的，像一只落水的猫。
左融但这里不是封印之地，对吧？我们只是路过。
白鸢嗯。西尔凡西斯不是封印之地。是普通人住的地方。
擎锋普通人？住在这种树上的普通人？
擎锋抬头看，头顶的树冠里藏着木屋。不是一栋，是很多栋，用木板和藤蔓搭的，架在粗壮的树枝上。树与树之间有吊桥连接，弯弯曲曲，像蜘蛛网。
擎锋他们不怕摔下来？
白鸳不会。这些树是活的，他们的房子和树长在一起。树不倒，房子就不会倒。
擎锋树倒了怎么办？
白鸳树不会倒。这些树活了上千年了。
擎锋不说话了。他蹲下来系鞋带，左融帮他挡了一下后面的人，张昭差点踩到他的背包。
张昭系鞋带说一声。
擎锋我错了。
张昭嗯。
张昭的语气不重，但他就是那种说话听起来像在教训人的人。擎锋已经习惯了。
——
路两边出现了木屋。不是一棵树上一栋，是一棵树上有好几栋，高低错落，像摞起来的积木。有些木屋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走动。他们穿着浅绿色或棕色的衣服，和树干的颜色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
周柯他们一直在看我们。
飞伦我知道。不用管，继续走。
周柯他们为什么不说话？
胡朔他们说了。只是声音很小，我们听不到。
胡朔的手还按在地上。野皮已经不打滚了，站起来，耳朵竖着，像在听什么。
胡朔他们在说“外面来的人”。有人说是从雪原那边来的，有人说是从沙漠那边来的。有一个老人说，他们是要去碧落林的。
周柯你连这个都听得到？
胡朔震动。说话的时候，喉咙会震动。我感应不到字，但能感应到语气。他们的语气不是害怕，是好奇。
红璃好奇什么？
胡朔好奇我们去碧落林能不能活着回来。
所有人沉默了两秒。
擎锋这话真不吉利。
张昭那就活着回来给他们看。
擎锋也是。
一个人从一棵大树后面走出来。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发尾扎着一根绿色的丝带。她的眼睛是浅绿色的，像春天的嫩叶。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蘑菇和草药。她走到白鸢面前，停下来。
神秘人你们要去碧落林？
白鸢嗯。
神秘人你们不是普通人。
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鸢不是。
神秘人那我不拦你们。但你们在进碧落林之前，最好先去找一个人。
白鸢谁？
神秘人阿莱。
周柯阿莱？我见过她！一个扎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缺了两颗门牙。
神秘人看了周柯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神秘人她是西尔凡西斯最懂碧落林的人。她奶奶以前是碧落林的守门人，阿莱从小听奶奶讲碧落林的事。她知道怎么进去，怎么出来。你们去找她，她会在白树那里等你们。
白鸢为什么要等我们？
神秘人因为今天是碧落林的门开的日子。一年只有这一天，门是开的。如果你们今天不进去，就要等明年。
所有人的脚步都停了。
飞伦今天是？
神秘人今天。日落之前。白树的门只开几个时辰。
飞伦白树离这里多远？
神秘人以你们的脚程，两个时辰。
飞伦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在树冠上面，看不清位置，但光线的角度告诉他，已经过了正午。
飞伦两个时辰？走得快能省多少？
神秘人半个时辰。
飞伦我们走。
神秘人先去找阿莱。她住在东边第三棵树，树根底下有红色蘑菇的那栋。她不在家里就在白树那里。你们分头找。
白鸢看了飞伦一眼。飞伦点头。
飞伦胡朔，你跟我去白树。白鸢，你们去找阿莱。其他人，分两队。
甘宁我去白树。
飞伦好。张昭、左融，你们跟白鸢。
张昭嗯。
左融好。
队伍分开了。飞伦、甘宁、胡朔往东边白树的方向走。白鸢、白鸳、红璃、周柯、擎锋、叶岚、张昭、左融往东边第三棵树去找阿莱。
——
东边第三棵树，树根底下有红色蘑菇。
周柯第一个看到了。红色的蘑菇，一小丛，长在树根的缝隙里，像几颗掉在地上的红宝石。
周柯这里！红色的蘑菇！
她蹲下来，伸手想摸。白鸳拉住她的手腕。
白鸳别碰。西尔凡西斯的红色蘑菇有毒。
周柯啊？那阿莱怎么住在这里？
红璃她住树上，不是树根底下。蘑菇在树根，她在树上。
周柯抬头，树冠里有一个木屋。很小，比之前看到的都小，像一个大鸟窝。木屋的窗户开着，窗户里探出一个人头。不是大人，是一个小女孩。浅棕色的头发扎着两个小揪揪，缺了两颗门牙。
漠（万能人物）阿莱：你们是来找我的吗？
周柯阿莱！我们见过！
漠（万能人物）阿莱：我记得你。你是那个摸青苔的人。
周柯对，就是我。
漠（万能人物）阿莱：你们要进碧落林？
白鸢嗯。你能带我们去白树吗？
漠（万能人物）阿莱：不用带。白树就在那边，直走就到了。但你们进不去。门没开。
白鸢今天不是开门的日子吗？
漠（万能人物）阿莱：是。但门不会自己开。要有人叫它。
白鸢怎么叫？
漠（万能人物）阿莱：你跟我来。
阿莱从树上爬下来。不是走楼梯——没有楼梯。她是顺着树干爬下来的，像一只猫。她穿着棕色的衣服，头发上沾了几片树叶。她拍拍手，走到白鸢面前，仰起头看她。
漠（万能人物）阿莱：你就是紫霭原的守护者？
白鸢你怎么知道？
漠（万能人物）阿莱：奶奶说的。奶奶说，紫霭原的守护者有一双银紫色的眼睛，头发也是银紫色的，很瘦，不爱说话。你就是那样的。
白鸢没有说话。
漠（万能人物）阿莱：奶奶还说，你是好人。她让我帮你。
白鸢你奶奶呢？
漠（万能人物）阿莱：死了。去年冬天死的。她死之前说，今年会有人来碧落林。她说如果来的是好人，就帮。如果来的是坏人，就躲。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好人，但摸青苔的那个人是好人。摸青苔的时候会笑的人，不是坏人。
周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柯谢谢你。
漠（万能人物）阿莱：不用谢。走吧。我带你们去白树。
——
白树比周柯想象的更大。
她从远处看的时候，觉得它只是一棵白色的树，很大，但也就是一棵树。走近了才发现，它不是大，是巨大。树干粗到看不到两边，树皮是白色的，不是石灰的那种白，是月光的白，隐隐发亮。树干上刻着纹路，碧绿色的，像血管，像河流，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纹路在动。不是在风里动，是自己动。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像水在流。
周柯走到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是光滑的，不像其他树那样粗糙。纹路在她手心跳动，一下，一下，像心跳。
周柯树是活的。
漠（万能人物）阿莱：嗯。碧落林的门就是这棵树。它是活的，一直在长。门开了，它就会裂开一条缝。门关了，缝就合上。
飞伦门什么时候开？
阿莱抬头看天。太阳已经被树冠遮住了，但她好像在看在更远的地方。
漠（万能人物）阿莱：快了。太阳落山的时候。
飞伦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漠（万能人物）阿莱：等。
白鸢站在白树前，把手掌按在树干上。碧绿色的纹路在她掌心下跳动得更快了。她闭上眼睛，像在听什么。
白鸳小鸢，你听到了什么？
白鸢绿萝的声音。
白鸳她说什么？
白鸢她在说……让我进去。
白鸳她不是在叫你进去。她是在叫封印进去。封印松了，她在撑。撑不住了。
白鸳走到白树前，也把手掌按上去。深青色的光从她掌心涌出，和碧绿色的纹路混在一起。纹路跳得更快了，像在挣扎。
红璃我也来。
红璃把手掌按上去。赤红色的光涌出，三道光芒绞在一起。碧绿色的纹路慢慢稳了下来，但还是很快。
红璃她一个人撑了多久？
白鸢不知道。
红璃她疯了。
白鸢嗯。
阿莱站在旁边，看着三个守护者把手掌按在白树上。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
叶岚阿莱，你不怕吗？
漠（万能人物）阿莱：怕什么？
叶岚这棵树。它看起来……很可怕。
漠（万能人物）阿莱：不可怕。奶奶说，白树是这里最老的东西。比我们所有人都老。老的东西不可怕，它们只是老了。
周柯看着白树，又看了看阿莱。
周柯你奶奶还说了什么？
漠（万能人物）阿莱：奶奶说，进去的人不一定出得来。你确定要进去吗？
周柯看着白鸢的背影。白鸢的手还按在树上，银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流出来，和碧绿色、深青色、赤红色混在一起，像一条四条颜色的河流。
飞伦确定。
漠（万能人物）阿莱：好。那祝你们好运。
太阳落下去了。树冠上面的光从金色变成橙色，变成紫色，变成灰色，然后暗了。
白树裂开了一条缝。碧绿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像打开了一扇门。
漠（万能人物）阿莱：开了。快进去。门只开一个时辰。
白鸢第一个走进去。白鸳跟在后面，红璃跟在白鸳后面。飞伦和甘宁一左一右，护着队伍两侧。胡朔走在最后面，手掌按在地上。
周柯走到阿莱面前，蹲下来。
#周柯阿莱，谢谢你。
漠（万能人物）阿莱：不用谢。你出来的时候，再来找我。我带你去吃青苔。
周柯好。
周柯站起来，转身走进白树的裂缝里。碧绿色的光淹没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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