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日

伞往左边歪，人往右边歪，整个画面看起来好笑又温馨。

晚上，阿圆睡着之后，贺思慕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我今天写的那张纸——上面五个歪歪扭扭的字：人、灵、归、墟、灯。她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跟沉英的日记、大山的鸡蛋、顾远之的信、沈素的铜灯、初代灵主的石头、青州学会的十七封信、留言簿、问题单、菜谱小本子、《归墟石刻译注》放在一起。她的袖子鼓鼓囊囊的，但她不在乎。

“大人，你把我的字也收进袖子里了？”我从房梁上探出头。

“嗯。收着。”

“为什么？我的字写得不好看。”

“沉英刚开始写字的时候，也写得不好看。他的第一张字，我留着。你的第一张字，也留着。”

我看着贺思慕，心里暖暖的。“大人，你还留着沉英的第一张字？”

“嗯。在袖子里。沉英日记的最后一页。他写的第一行字是‘姐姐好’。‘姐’字写错了，写成了‘且’。‘且好’。他后来改了，在‘且’旁边加了一个‘女’，变成‘姐’。”

贺思慕从袖子里掏出沉英的日记原稿，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且好”。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女”字旁，加在“且”的左边，变成了“姐”。笔迹不一样，“姐”比“且”写得好，因为那是后来改的。

我看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大人，沉英的第一行字，跟我的第一行字差不多歪。”

“嗯。差不多。”

“那我以后也能写得好。”

“能。慢慢写。慢慢就会好。”

贺思慕把日记收回去，放进袖子里。大山从鸡窝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叫了一声：“咕。”那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我的第一行字呢？

“你的第一行字是‘一’，写在泥地上。下雨冲掉了。”

大山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走到泥地边，用爪子划了一道杠——“一”。它看着那道杠，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又叫了一声“咕”，那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又写了一遍。你留着。

“留不住。下雨会冲掉。”

大山歪着头想了想，走到石桌边，跳上石凳，在贺思慕的那张纸上踩了一脚。它的爪子沾了泥，在纸上印了一个爪印。不是“一”，是一个“丫”字形。

“这是什么字？”贺思慕问。

“咕。”

“‘丫’？”

“咕。”

“丫是什么意思？”

大山歪着头想了想，叫了一声：“咕咕咕。”那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丫就是丫。没有意思。

贺思慕看着纸上的丫字形爪印，沉默了一下，然后把纸折好，放进袖子里。

“留着。有字的都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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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英的祭日到了。

这件事贺思慕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阿圆不知道，刘三娘不知道，大山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直到那天早上，贺思慕从屋里走出来，换了一身从来没有穿过的衣裳——不是白裙子，是一件淡青色的长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