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慕说每天教五个字,她真的教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从房梁上下来,她就坐在石桌边,面前铺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五个大字——人、灵、归、墟、灯。
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笔画清楚,旁边还注了音,标了笔顺。
“卿薏,下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从房梁上跳下来,站在石桌边。“大人,真的教?”
“嗯。说好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字?”
“昨晚。你睡着的时候。”
“我没睡着。鬼不需要睡觉。”
“那你闭着眼睛。闭着眼睛就是睡着。”
我没有反驳,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笔。
笔是贺思慕从县学借来的,毛笔,笔杆很细,笔尖很软。
我握笔的姿势不对,贺思慕看了三秒钟,伸手把我的手指重新摆了一遍。
“拇指按住笔杆,食指和中指夹住,无名指和小指收起来。”
“大人,你握笔的姿势好标准。”
“沉英教的。他写字好看。他教我握笔,我教他法术。”
我试着写了第一个字——“人”。一撇一捺,撇太短,捺太长,整个字往右边歪,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这个‘人’,要倒了。”贺思慕说。
“倒了也是人。人本来就站不稳。”
“你站得稳。你挂在房梁上,四百年没掉下来。”
“我是鬼。不是人。”
贺思慕没有说话,把纸拿过去,在“人”字旁边写了一个标准的“人”,然后把纸推回来。“照着写。”
我写了第二遍。撇还是短,捺还是长,但比第一遍好了一点,歪得不那么厉害了。
“继续。”
我写了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贺思慕点了点头。“行了。下一个字。”
第二个字是“灵”。上面一个“彐”,下面一个“火”,笔画多,结构复杂。我写了第一遍,写成了一个黑疙瘩,笔画全挤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大人,‘灵’字太难了。换一个。”
“不换。今天五个字,都要学。”
“我学了‘人’。‘人’够了。”
“‘人’不够。‘灵’是‘归墟之灵’的‘灵’。你每天说‘灵息’、‘灵主’、‘灵力’,不会写‘灵’,说不过去。”
我看着贺思慕,她看着纸。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嘴角弯了一点——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她在笑。笑我写不好字。
“大人,你在笑。”
“没有。”
“你的嘴角弯了。”
“那是风吹的。”
“院子里没有风。”
“有。你仔细感觉。”
我仔细感觉了一下——今天确实没有风。院子里的树叶一动不动,大山的毛也不飘。
“大人,今天没风。”
“那就不是风吹的。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你的嘴角弯了。你在笑我写不好字。”
贺思慕没有再反驳。她把纸拉过去,在“灵”字旁边写了一个标准的“灵”,然后把纸推回来。“继续。”
我写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灵”字还是歪的,但笔画能分清了。贺思慕点了点头,没有说“行了”,也没有说“继续”。她只是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三个字——“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