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种下去的第五天,第一棵白菜发芽了。
那天早上贺思慕照例端着水碗去浇菜,蹲在墙角,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落在土里一个绿色的小点上——很小,比蚂蚁还小,但绿得很鲜,像是谁用画笔在黑色土纸上点了一笔。
“大人,怎么了?”我从房梁上探出头。
“发芽了。”
我跳下来,蹲在她旁边,凑过去看。那个绿色的小点确实是一棵芽,两片叶子还没完全展开,蜷在一起,像刚睡醒的孩子伸懒腰。
“这是白菜还是萝卜?”
“白菜。萝卜的叶子比这个圆。”
贺思慕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棵芽。芽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挠了痒痒。她把手收回来,嘴角弯了一点。
阿圆从屋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跑到墙角蹲下来。“姐姐,发芽了?”
“嗯。白菜。”
阿圆凑近看,鼻子差点碰到土。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白菜小时候长这样。我以前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贺思慕说。
“姐姐也是第一次种菜?”
“嗯。”
阿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大山从鸡窝上跳下来,走到菜地边,歪着头看了看那棵芽,叫了一声:“咕。”那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这么小。能长成大白菜?
“能。给它时间。”
大山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棵芽,不动了。它看得很认真,像是在等芽长大。贺思慕站起来,去灶台边端水,回来的时候大山还在看。
“大山,它不会现在长大。”
“咕。”
“要看很久。你去看小花。小花今天没吃饭。”
大山又看了一眼那棵芽,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左边,找小花去了。
贺思慕蹲下来,一碗水浇在菜地上。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浇完水,没有走,蹲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裙子照得发亮,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大人,你蹲了好久了。”我站在她旁边。
“嗯。再看一会儿。”
“菜不会现在长大。”
“我知道。但看着高兴。”
我没有再说话,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着那片菜地。土是黑色的,芽是绿色的,很小,但很精神。风吹过来,芽微微摇了一下,像是在跟我们打招呼。
上午,刘三娘来送豆腐的时候,看到菜地发了芽,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白菜长得不错。萝卜也快发了。葱呢?”
“葱还没发。”贺思慕说。
“葱慢。再过两天。”
刘三娘站起来,把豆腐放在石桌上,走到贺思慕旁边,压低声音。“小小,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昨天晚上,有人在你家院子外面转悠。我起来上厕所,看到巷子口有个人影,鬼鬼祟祟的,往你家的方向看。我喊了一声,那人跑了。”
贺思慕放下卷宗。“看清长相了吗?”
“没有。天黑,看不清。但穿的是深色衣服,个子不高,瘦。”
“可能是来看菜的。”
“菜?你家的菜才发芽,有什么好看的?”
“不是看菜。是想偷。”
“偷菜?你家那点菜,值几个钱?”
“不是偷菜。是偷东西。菜发了芽,说明土好。土好,底下可能有东西。归墟的灵息渗出来了。”
刘三娘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有人想挖归墟?”
“不知道。但小心点好。”
刘三娘看着贺思慕,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我让我家老头子看着点。他在巷子口坐着,有人来他能看到。”
“好。”
刘三娘走了。贺思慕站起来,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用手在菜地四周画了一个圈。圈发光了,光很淡,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圆。圆里面的土微微震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大人,你做了什么?”
“结界。有人踩到菜地,结界会发热。热到烫脚。”
“烫到他们不敢来?”
“嗯。”
大山从院子左边走过来,蹲在菜地旁边,看着那个发光的圈,叫了一声:“咕。”那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我的粪也在圈里?
“嗯。粪也在。”
“咕咕。”
“结界不伤粪。只伤贼。”
大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如果鸡会点头的话——然后跳回鸡窝,蹲好。
下午,阿圆从县学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姐姐,赵大宝说他晚上来我们家住。”
“为什么?”
“他娘说,我们家可能有贼。她让赵大宝来帮忙看着。”
“赵大宝能看什么?他五岁。”
“他说他能看门。小花看白天,他看晚上。”
贺思慕沉默了一下。“让他来。多一个人,多一双眼睛。”
傍晚,赵大宝来了。他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一包蚯蚓——给大山的。大山看到蚯蚓,从鸡窝上跳下来,一口一条,连吞五条,打了个嗝。
“大山,晚上你睡哪里?”赵大宝蹲下来。
“咕。”
“它说,睡鸡窝。”阿圆翻译。
“鸡窝安全吗?贼来了会先偷鸡。”
大山歪着头看着赵大宝,叫了一声:“咕。”那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贼敢偷我?我啄他。
赵大宝想起上次大山啄小偷的事,笑了。“行。你厉害。”
晚上,阿圆和赵大宝没有睡屋里。他们在菜地旁边铺了两张席子,盖着薄被,躺在菜地边。贺思慕坐在石凳上看卷宗,大山蹲在鸡窝上,小花蹲在院子左边,小羊羔蜷在阿圆旁边。我挂在房梁上。
“阿圆,你怕不怕贼?”赵大宝小声问。
“不怕。姐姐在。”
“你姐姐能打得过贼吗?”
“能。姐姐很厉害。”
“你姐姐打过贼吗?”
“打过。上次偷大山的那个,姐姐用灵——不是,姐姐用眼神把他吓跑了。”
赵大宝想了想,觉得“用眼神吓跑”比“用手打”更厉害,就不问了。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打起了呼噜。
阿圆没有睡。他躺在席子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阿圆,你不睡?”贺思慕的声音从石凳那边传来。
“不睡。看星星。”
“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亮亮的,像姐姐的提灯。”
贺思慕没有说话。提灯放在石桌上,灯里的火焰跳了跳,像是在回应。
半夜,阿圆被一阵声音吵醒了。不是贼的声音,是大山的声音。大山从鸡窝上跳下来,站在菜地边,朝着墙头“咕咕咕”地叫,叫得很急,羽毛都炸起来了。
贺思慕放下卷宗,站起来,走到菜地边。墙头上趴着一个人影,穿着深色衣服,蒙着脸,跟上次偷大山的那个不是同一个——这个更瘦,更矮,动作更快。他已经翻过了墙头,一只脚踩在菜地的结界上。
结界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亮,而是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炸开,光芒刺眼,同时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那个人影被弹飞了出去,摔在地上,惨叫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