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台前一天, 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几个携老戏箱日夜兼程的赶到。易青娥和江枕月看到他们灰头土脸地赶来,顿时感觉心里都有谱了。
后台内,师父们亲自为易青娥和江枕月妆扮固头。直到此时,俩人才懂米兰为啥疼得受不了,因为旦角最残酷的事就是包大头,如同给脑袋上刑。一旁的古存孝心疼建议松一松,被苟存忠呵斥一嗓子,立马闭嘴站在旁边。
苟存忠一会儿先是打焦赞
苟存忠然后是李艳妃
苟存忠稳住
易青娥嗯……
江枕月好
枕月坐在镜子前,已经扮上了李艳妃的头面,沉甸甸的压在身上。她闭着眼睛在心里默默过戏,一句一句地念,一个字一个字地过。
青娥坐在她旁边,身上穿着杨排风的短打武旦行头,头戴额子,手持水火棍,整个人看上去英气勃勃。她化好妆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很快,米兰演完了《洪湖赤卫队》,轮到易青娥上场。
青娥出场的那一刻,枕月的呼吸就紧张地快停了。
她站在侧幕条后面,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青娥的侧脸和半个舞台。灯光打在青娥身上,她的额子上的绒球在微微颤动,她也在紧张,枕月知道。她眼神又亮又锐,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锣鼓点一催,青娥开打了。
翻身、涮腰、踢腿,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她今天的状态出奇地好,比排练时任何一次都好。那个从烧火房一路打到校军场的杨排风,被她演活了。
台下开始有叫好声。枕月应该高兴的。她确实是高兴的,心口热热的,眼眶也热热的。但与此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来,顺着脊背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爬到太阳穴,让她整个人开始发紧。
她的手心出汗了,心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她看着青娥在台上翻、打、扑、跌,每一个高难度动作都让她心头一紧。她第一次离舞台这么近,近到能看清台上的每一道光线,近到能听见观众席里每一声压抑的惊叹,近到能感觉到那块台板在演员脚下的震动。
她演过很多次戏,学员班的汇报、团里的小戏,她都上过。但那些都不是今天。今天是什么?今天是正经的大戏,有那么多观众、领导和老师都在台下坐着的大戏,是从头到尾一个人扛下来的大戏。青娥已经在台上了,她马上就要接上去。
苟存忠丫头
苟存忠别紧张
江枕月师父
江枕月我……
苟存忠你看到什么了
江枕月好多人
苟存忠丫头,记住演戏的至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而是演给天看的
往后很多年,江枕月一直记得她第一次上台前,苟师的这句话。
台上的青娥正在做一个翻身动作,裙摆飞起来,像一朵盛放的花。叫好声又响起来了,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响,像是要把屋顶掀翻。
枕月看着青娥稳稳地落地、亮相,心里的那点紧张忽然被另一种情绪盖过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台上的青娥,然后转身,往后台走去。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心跳还是很快,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慌乱的快了。那是一种被点燃的感觉,青娥在台上点的火,现在烧到了她身上。
她坐下来,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镜子里的李艳妃端庄大气,看不出一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