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映寒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对,归云岭没有鸡。
她睁开眼,看见一只毛茸茸的橘色大猫正蹲在她胸口,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地瞪着她。
“洛灵?”
大猫张嘴打了个哈欠,口吐人言:“早啊!你睡觉好死哦,我蹲了半天你都不醒。”
沈映寒沉默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把洛灵从身上拎下来,放到地上。洛灵就地一滚,变回了人形,笑嘻嘻地蹲在床边。
“你变猫干什么?”
“暖和啊。”洛灵理所当然地说,“山上晚上好冷,你又没盖被子,我怕你冻死。”
“……谢谢。”
沈映寒起身推开门,清晨的归云岭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里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山峰被朝霞染成淡金色,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竹屋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一个人在了。
温辞晚抱着她的剑,面朝东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衣角,但她整个人像一尊石雕,连呼吸都几乎感觉不到。
“她在干嘛?”沈映寒问。
“魂修早课。”洛灵压低声音,“以剑为媒,引晨曦之气温养神魂。每天天不亮就开始了,比公鸡还准时。”
话音刚落,温辞晚睁开眼睛。她的目光平淡地扫过两人,微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她又闭上了眼睛。
“……”沈映寒觉得这个师姐话少得有点过分。
早饭是顾长安做的。
这倒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顾长安虽然平时吊儿郎当,但居然烧得一手好菜——一锅白粥配小菜,咸淡适中,连挑剔的叶知秋都多喝了一碗。
“还行。”叶知秋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勉强能入口。”
“那你别喝第二碗啊。”顾长安翻了个白眼。
“我是怕浪费粮食。”
“你——”
“行了。”沈映寒敲了敲碗边,“吃完饭干嘛?师父呢?”
众人环顾四周,清崖真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裴夜坐在角落里,面前那碗粥几乎没动过,只是低着头,好像希望自己变成透明人。
“师父留了话。”温辞晚忽然开口,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念道,“‘为师有事出门,十日方归。尔等自行修炼,不许打架,不许拆房子。清崖留。’”
“走了?”顾长安傻眼了,“就这么走了?”
“他说过,修行靠个人。”温辞晚将纸条折好收起来,“各自修炼便是。”
“可我们连练什么都不知道。”洛灵趴在桌上,尾巴尖(刚才又变出尾巴了)一甩一甩的,“我之前都是师父手把手教的。”
沈映寒站起来,走到空地中央,从腰间抽出那柄巴掌大的小木剑。
“我练劈柴。”她说。
“……劈柴?”叶知秋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是剑修,用木剑劈柴?”
“师父说的。”
叶知秋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啪”地展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沈映寒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走到柴堆前,挑了一根碗口粗的木头立好,双手握剑,举过头顶。
劈。
木剑落在柴火上,发出一声闷响。柴火晃了晃,表面多了一道白印。
和青云镇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不一样。沈映寒能感觉到,这一次挥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不是灵力,因为她还没有引气入体。而是更原始的、来自身体本身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举剑。
劈。
白印深了一点。
劈。
又深了一点。
一下,两下,三下……沈映寒忘了时间,忘了周围还有人在看她,眼里只有那根柴火。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你这样不对。”
沈映寒停下来,转头看见温辞晚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
“什么不对?”
“你的发力方式。”温辞晚说,“你用的是臂力,不是腰力。剑修的剑,力量应该从脚起,经腰胯,传至手臂。你手臂用了十分力,传到剑上只剩三分。”
沈映寒愣了一下。这些话她在那本缺页的《基础剑术入门》里读到过,但文字是文字,真正做起来完全是另一回事。
“你怎么看出来的?”
“魂修对力量的流动很敏感。”温辞晚顿了顿,“要我示范吗?”
沈映寒把木剑递过去。
温辞晚接过那柄巴掌大的小木剑,端详了一瞬,然后随手挥出。
没有声音。
没有光影。
那根被沈映寒劈了无数下的柴火,从中间整整齐齐地裂成了两半,切口平滑得像被刀削过。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厉害啊!”洛灵拍手叫好。
温辞晚把木剑还给沈映寒,语气平淡:“用魂力催动,不算真正的剑气。但发力方式是对的,你可以参考。”
沈映寒看着手里的木剑,又看了看地上那两半柴火。
“再来。”
她重新立了一根柴火,双手握剑。
脚踩实地,感受大地的支撑。
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过膝盖,传到腰胯。
腰胯扭转,带动脊柱,力量顺着肩膀、手肘、手腕,一路传到剑身。
劈。
“咔嚓——”
柴火裂开了一道缝。
没有像温辞晚那样整齐地分成两半,但裂缝从顶端直贯底部,差一点就能劈开。
沈映寒盯着那道缝,嘴角微微翘起。
“有用。”她转头看向温辞晚,“再来一次。”
温辞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微微点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映寒劈柴,温辞晚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腰再沉一点”或者“手腕放松”。洛灵觉得无聊,跑到竹林里追蝴蝶去了。叶知秋独自坐在竹屋屋顶上,对着朝阳练扇法,折扇开合间带起一道道锐利的风声。顾长安窝在屋里画符,时不时传来一声闷响和咒骂——显然又炸了。
而裴夜……
裴夜一个人坐在竹林深处,背靠着一棵老竹子,膝盖上放着一本破旧的书。他没有看书,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缠着的黑布条。
没有人去打扰他,他也没有来找任何人。
傍晚时分,沈映寒终于劈出了第一根完整分成两半的柴火。
她站在柴堆前,浑身是汗,手掌磨出了血泡,但眼睛亮得惊人。
“成了。”她说。
温辞晚点头:“比我想的快。”
“多谢。”
“不用谢。”温辞晚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沈映寒。”
“嗯?”
“你为什么想修仙?”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沈映寒想了想,给出了一个很朴素的答案。
“因为想。”
温辞晚看着她,那双向来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想,”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声音低下去,“我也想。”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抱着剑离开了。
沈映寒觉得温辞晚说的“想”和她说的“想”,大概不是同一个意思。但她没有追问——有些事,不到时候问了也没用。
夜幕降临,归云岭安静下来。
六个人各自回屋,竹屋里亮起几盏昏黄的灯。
沈映寒躺在床上,手心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很踏实。
她想起早上温辞晚示范的那一剑——没有灵力,没有剑气,只是一次干净利落的挥砍,就把柴火劈成了两半。
那种感觉,和她在青云镇劈了七十四次柴火时感觉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不是蛮力,不是技巧,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
沈映寒翻了个身,把那柄小木剑放在枕头边。
明天继续劈。
总有一天,她要劈出师父说的那道剑气。
窗外的月亮很圆,月光洒在归云岭的竹林上,把每一片竹叶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竹林深处,裴夜终于抬起头,望向天空。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那双被刘海遮住的眼睛里,映着一轮圆月。
“……想。”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个字,声音像风一样飘散在夜色里。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