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烧

何知远想翻身。

翻不动。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沉。他试着抬手臂，手指动了一下，胳膊没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胳膊起来了，但像灌了铅，举到一半就掉下去了。

额头烫。不是那种晒太阳的烫，是从里面往外烤的烫，像有人在脑袋里点了把火，把脑浆烧得咕嘟咕嘟响。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睁开。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室友们的床都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几点了？不知道。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不亮，像是阴天。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很重，脖子撑不住，往前垂着，像一颗熟过头的果子。他坐了几秒，等那股晕劲儿过去，然后站起来，扶着床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

冷水浇在脸上，凉了一下，但额头的烫马上又把凉吞掉了。他抬头看镜子——脸是红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头发乱糟糟的，那几根银丝在鬓角支棱着，像冬天枯掉的草。

校医室在学校东门边上，一栋平房，门口种了两棵半死不活的冬青。何知远走进去的时候，校医正在吃橘子。她看了他一眼，把橘子放下，拿出体温计递过去。

“夹好。”

何知远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等。椅子是铁的，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窗外阴着天，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来。校医把橘子吃完了，擦了擦手，从他腋下抽出体温计，举到灯下看。

“三十九度二。你这是高烧了，得回家。”

她开了请假条，在上面写了日期和体温，盖了章。何知远拿着请假条往回走，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发烧了，校医说要回家。”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马上来。”

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书包，几本书，充电线，手机。他把东西装好，坐在床边等。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响了。

“我到了，在校门口。”

他站起来，背包，下楼。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屋顶。那只乌鸦不在。

母亲站在校门口的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皱纹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一些。她看到他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怎么烧这么高。”

“不知道。”

“上车吧。”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母亲用的那种护手霜的味道。他把书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母亲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从学校到家的路他很熟，但现在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他听到雨刷在刮——外面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他听到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父亲说他的情况。他听到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扑哧扑哧的，像踩在湿透的棉花上。

“到了。”母亲说。

他睁开眼。车停在楼下，雨已经小了，但天还是阴的。他拎着书包上楼，一步一步的，腿很软，每上一层都要扶着栏杆喘口气。母亲跟在后面，没催他，也没扶他，只是在他快站不稳的时候伸了一下手。

到家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父亲不在，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青菜，一个荷包蛋。

“先把饭吃了，吃完再吃药。”

他坐下来，喝粥。粥是刚熬的，烫，他吹了几下才敢入口。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腕上那只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泛着绿光。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短，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秃。

“瘦了。”她说。

“没有。”

“脸小了一圈。”

他没接话。他想起李瑞环也说过同样的话——脸小了一圈。

吃完饭，母亲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他把药吃了，把水喝完，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

“躺下睡一觉。”母亲说。

“嗯。”

他关上门，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被子是刚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很轻，很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宿舍那道裂缝差不多。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额头的烫还在，但没那么难受了。他把手伸出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闭上眼睛。

何知远睁开眼。

教室里亮着灯。日光灯，白色的光，照在课桌上，照在黑板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外面是黑的，窗户上全是水珠，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外面泼了一桶水。

雨声很大。不是那种“哗哗哗”的雨声，是那种“啪啪啪”的，打在窗户上，打在屋顶上，打在墙上，像有人在外面扔石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摊着一本英语书，翻到了没读过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晚自习”。

“这校长真不当人。”旁边的人说。

他转头。是李瑞环。不对，不是李瑞环——是李瑞环的脸，但穿的衣服不是平时穿的，语气也不太对。但又确实是李瑞环。

“这么大的雨，还不放假？”那个不是李瑞环又是李瑞环的人说。

何知远想说话，发现自己的嘴在动，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但又不完全是自己想说出来的话。

“你看看下面。”他的声音说。

不是他想说的。是梦让他说的。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了。

他低头往窗户下面看。操场看不见了，地面全是水，灰蒙蒙的，倒映着教学楼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水已经漫到了脚脖子——不是操场上的脚脖子，是人的脚脖子。刚才还在走廊上站着的人，现在脚踝已经被水淹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喊：“水进来了！”

教室门口，水从门缝里往里渗，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成片成片的，像有人在外面用盆往里倒。前排的同学把脚抬起来，凳子哗啦啦地往后挪。何知远低头看自己的脚——水已经到了他鞋底的位置，棕色的，浑浊的，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

广播响了。

校长的声音，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官腔的调子没有了，换成了另一种声音——不是紧张，是说不出话的那种。

“各位同学，学校外面的排水系统已经瘫痪了。外面的洪水正在往学校里面灌。现在所有同学留在教室里，不要出去。等待下一步通知。”

有人站起来。有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何知远看到前排的一个男生背着书包冲到走廊上，水已经到他小腿了，他蹚着水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里，扑腾了两下，被旁边的人拉起来了。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风也来了。

不是那种“呼呼呼”的风，是那种“呜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教室的窗户被吹得哐哐响，雨水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被吹得飞起来，把桌上的书扫到地上。

“回来！都回来！”班主任站在走廊上喊，水已经到她膝盖了。她把往外面走的几个学生拽回来，浑身也湿透了，裙子贴在腿上，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何知远坐在座位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了，不是没有力气，是梦不让他动。

广播又响了。

“雨太大了，现在不适合出去。请所有同学留在教室里，等雨小了再安排撤离。”

有人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了。”

雨没小。水还在涨。何知远低头看自己的脚——水已经到了他小腿中间的位置，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带点温度的凉，像有人用温水在泡他的脚。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雨声和风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何知远想翻身。

翻不动。

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沉。他试着抬手臂，手指动了一下，胳膊没起来。又试了一次，这次胳膊起来了，但像灌了铅，举到一半就掉下去了。

额头烫。不是那种晒太阳的烫，是从里面往外烤的烫，像有人在脑袋里点了把火，把脑浆烧得咕嘟咕嘟响。

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睁开。天花板还是那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室友们的床都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几点了？不知道。窗帘拉着，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不亮，像是阴天。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头很重，脖子撑不住，往前垂着，像一颗熟过头的果子。他坐了几秒，等那股晕劲儿过去，然后站起来，扶着床柱，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卫生间。

冷水浇在脸上，凉了一下，但额头的烫马上又把凉吞掉了。他抬头看镜子——脸是红的，眼睛是红的，嘴唇是干的，起了一层白皮。头发乱糟糟的，那几根银丝在鬓角支棱着，像冬天枯掉的草。

校医室在学校东门边上，一栋平房，门口种了两棵半死不活的冬青。何知远走进去的时候，校医正在吃橘子。她看了他一眼，把橘子放下，拿出体温计递过去。

“夹好。”

何知远把体温计夹在腋下，坐在诊室的椅子上等。椅子是铁的，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窗外阴着天，像是要下雨，又像是下不来。校医把橘子吃完了，擦了擦手，从他腋下抽出体温计，举到灯下看。

“三十九度二。你这是高烧了，得回家。”

她开了请假条，在上面写了日期和体温，盖了章。何知远拿着请假条往回走，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发烧了，校医说要回家。”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我马上来。”

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书包，几本书，充电线，手机。他把东西装好，坐在床边等。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手机响了。

“我到了，在校门口。”

他站起来，背包，下楼。走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的屋顶。那只乌鸦不在。

母亲站在校门口的车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皱纹比上次见面又多了一些。她看到他走过来，眉头皱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怎么烧这么高。”

“不知道。”

“上车吧。”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是母亲用的那种护手霜的味道。他把书包放在脚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母亲开了两个小时的车。

从学校到家的路他很熟，但现在闭着眼睛，什么都看不到。他听到雨刷在刮——外面下雨了，不大，淅淅沥沥的。他听到母亲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父亲说他的情况。他听到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扑哧扑哧的，像踩在湿透的棉花上。

“到了。”母亲说。

他睁开眼。车停在楼下，雨已经小了，但天还是阴的。他拎着书包上楼，一步一步的，腿很软，每上一层都要扶着栏杆喘口气。母亲跟在后面，没催他，也没扶他，只是在他快站不稳的时候伸了一下手。

到家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父亲不在，桌上摆着一碗粥，一碟青菜，一个荷包蛋。

“先把饭吃了，吃完再吃药。”

他坐下来，喝粥。粥是刚熬的，烫，他吹了几下才敢入口。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腕上那只翡翠手镯在灯光下泛着绿光。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短，关节粗，指甲剪得很秃。

“瘦了。”她说。

“没有。”

“脸小了一圈。”

他没接话。他想起李瑞环也说过同样的话——脸小了一圈。

吃完饭，母亲从药箱里拿出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面前。他把药吃了，把水喝完，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

“躺下睡一觉。”母亲说。

“嗯。”

他关上门，脱掉外套，钻进被子里。被子是刚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很轻，很暖。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和宿舍那道裂缝差不多。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额头的烫还在，但没那么难受了。他把手伸出被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干净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闭上眼睛。

何知远睁开眼。

教室里亮着灯。日光灯，白色的光，照在课桌上，照在黑板上，照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外面是黑的，窗户上全是水珠，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外面泼了一桶水。

雨声很大。不是那种“哗哗哗”的雨声，是那种“啪啪啪”的，打在窗户上，打在屋顶上，打在墙上，像有人在外面扔石头。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子上摊着一本英语书，翻到了没读过的那一页。他看了一眼黑板——上面写着“晚自习”。

“这校长真不当人。”旁边的人说。

他转头。是李瑞环。不对，不是李瑞环——是李瑞环的脸，但穿的衣服不是平时穿的，语气也不太对。但又确实是李瑞环。

“这么大的雨，还不放假？”那个不是李瑞环又是李瑞环的人说。

何知远想说话，发现自己的嘴在动，声音是自己发出来的，但又不完全是自己想说出来的话。

“你看看下面。”他的声音说。

不是他想说的。是梦让他说的。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了。

他低头往窗户下面看。操场看不见了，地面全是水，灰蒙蒙的，倒映着教学楼的灯光，一晃一晃的。水已经漫到了脚脖子——不是操场上的脚脖子，是人的脚脖子。刚才还在走廊上站着的人，现在脚踝已经被水淹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有人喊：“水进来了！”

教室门口，水从门缝里往里渗，不是一滴一滴的，是成片成片的，像有人在外面用盆往里倒。前排的同学把脚抬起来，凳子哗啦啦地往后挪。何知远低头看自己的脚——水已经到了他鞋底的位置，棕色的，浑浊的，漂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树叶。

广播响了。

校长的声音，平时那种慢悠悠的、带着点官腔的调子没有了，换成了另一种声音——不是紧张，是说不出话的那种。

“各位同学，学校外面的排水系统已经瘫痪了。外面的洪水正在往学校里面灌。现在所有同学留在教室里，不要出去。等待下一步通知。”

有人站起来。有人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何知远看到前排的一个男生背着书包冲到走廊上，水已经到他小腿了，他蹚着水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水里，扑腾了两下，被旁边的人拉起来了。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风也来了。

不是那种“呼呼呼”的风，是那种“呜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哭。教室的窗户被吹得哐哐响，雨水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帘被吹得飞起来，把桌上的书扫到地上。

“回来！都回来！”班主任站在走廊上喊，水已经到她膝盖了。她把往外面走的几个学生拽回来，浑身也湿透了，裙子贴在腿上，走路的姿势都变了。

何知远坐在座位上没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他的腿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了，不是没有力气，是梦不让他动。

广播又响了。

“雨太大了，现在不适合出去。请所有同学留在教室里，等雨小了再安排撤离。”

有人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了。”

雨没小。水还在涨。何知远低头看自己的脚——水已经到了他小腿中间的位置，凉的，但不是冰凉，是那种带点温度的凉，像有人用温水在泡他的脚。教室里一片安静，只有雨声和风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