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战后
远古大妖的尸骸在裂谷底部缓缓风化,黑甲碎片被阳光一照便化为极细的灰烬,随风飘散在妖域上空。妖云漩涡彻底消散,久违的阳光从云层缝隙中倾泻而下,照在剑气长城北侧那些被妖气腐蚀了太久的焦土地上。焦土表面凝结的暗红色腐殖层开始一块一块地龟裂剥落,露出底下极浅极淡的灰色原土——那是这片土地在妖域扩张之前的本来颜色。
林飞站在裂谷边缘,把阿罗插回剑鞘。黑犬蹲在他脚边,那双与人类相似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裂谷底部正在崩塌的远古封印残骸。封印上的古篆铭文正在逐行熄灭,每熄灭一行,裂谷两侧的石壁就塌陷一截,碎石砸在谷底,将残余的妖气腐殖层彻底掩埋。
宁姚收剑入鞘,走到他身边。她左肩的旧伤在刚才最后一击时又裂开了,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顺着袖管往下淌。她没有管伤口,只是看着裂谷底部那些正在被碎石掩埋的封印铭文,用一种极淡的语气说:“总攻结束。这只远古大妖是妖域最后的远古血脉,它死后,妖域再没有能威胁长城的远古级威胁。这场仗打完了。”
崔瀺把缚妖索从妖将残骸上解下来,绕成几圈挂在手腕上。白貂趴在他头顶,尾巴无力地耷拉在他额前,羽镖已经全打光了。他走到林习习旁边,低头看着那只蹲在林飞脚边的黑犬。它颈间的狼牙坠在阳光下微微反光,和废墟石室里那只项圈内侧的铭文——陈平安刻的第一个文圣入门守心诀——在同样的日照角度下呈现出完全一致的笔画深浅。
他忽然笑了一下,说等陈平安长大了,这条犬估计还是这样,不咬人,但会在门口等着他。这句话没有说完,但他把后半句留给了废墟里那间封印石室——那里刻着太多还没兑现的暗号。
回到长城已是傍晚。城务堂的铜钟被敲响了整整十二下,这是剑气长城最高规格的凯旋信号——只有在远古级威胁被彻底清除后才会敲到这个数。老剑修在垛口上把宽剑往墙上一靠,从矮木桌底下搬出好几坛陈年烧酒,用粗陶杯倒满排成一行。出征名单上的所有名字都被他挨个念了一遍,念到林习习时手指在“左翼零漏兵”那栏上用力敲了敲,说这是这小子第三次在这个位置拿满分。
林飞靠在垛口上,把阿罗横放在膝头。剑身上的白光在夕阳下微微明灭,和他第一次在涩谷要塞地下训练场握住这把剑时一模一样。黑犬伏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膝头,偶尔用鼻尖碰一下他手腕上被远古封印灰丝缠绕过的旧伤痕迹。他把手放在黑犬头顶,感觉着掌心下细微的脉搏跳动,和剑气长城上晚风掠过垛口的节奏同步。这里没有那么多神或鬼要砍,只有战后的一小段清闲——老剑修在分酒,新兵在城墙下清理战场,宁姚坐在对面垛口上用绷带重新缠好肩上的旧伤,崔瀺在旁边跟白貂商量下一批羽镖的配给方案。
宁姚把绷带打结,咬着线头用力一拉,抬起眼睛看着林飞:“接下来打算去哪?远古大妖没了,剑心也稳了,你差不多也到了可以出师的状态。想继续留在这里,还是打算回去看看你那个还没长大的小孩?”
林飞低头想了想。陈平安现在应该还在山崖书院跟着阿良学握剑,齐静春在骊珠洞天继续教私塾里那些学童写字,澪州的魏教授大概正抱着新收的学生名单在食堂多要了一份红烧肉。他说回去一趟,把黑犬带到骊珠洞天,让它见见那个刻项圈的人。
当天晚上,林飞回到石屋整理行装。阿罗擦干净挂在腰间,符剑还给崔瀺,短竹剑用新布条重新缠好压回枕边。黑犬蹲在石桌旁边看他收拾,林习习把它的项圈从废墟石室里带出来,用新皮绳重新编了一圈紧贴在颈间,和原来那条旧的并排戴在一起。狼牙坠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和从前刻刀落在骨头上的声音一样轻。他低头在它额头上轻轻拍了拍说明天一早出发。黑犬将下巴搁在他膝头,尾巴在石板上极轻地扫了一下——那扇门还开着,它已经不需要再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