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成绩出来那天是六月的最后一个周一。
林晚棠在家里接到苏萌的微信消息,一张截图,年级排名表。她点开放大,从第一名往下看。
第五名。总分六百五十二。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一遍。语文一百一十八,数学一百二十七,英语一百三十四,物理九十一,化学八十六,生物九十六。物理是六科里最低的,但比上次月考高了四分。
她的目光往下移。第十一名。程越,总分六百四十一。语文一百零六,数学一百二十九,英语一百一十七,物理九十八,化学八十三,生物一百零八。
英语一百一十七。比月考高了四分,比周测高了十分。物理九十八,单科年级第一。
她把截图放大,盯着物理那一栏看了很久。九十八。沈屿九十四。差了四分。
手机震了一下。程越的消息。
“看到了吗?”
“看到了。”
“你第五。”
“嗯。你第十一。
“英语一百一十七。”
“你阅读理解全对吗?”
“全对。完形错了一个,作文扣了六分。”
“作文进步很大。”
“你教的。我用了你给我的模板,开头写简单句,中间用了一个定语从句,结尾复述主旨。”
“你记得这么清楚?
“你教的我都记得。”
林晚棠看着这条消息,没有马上回。客厅里妈妈在打电话,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轻快。
她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你教的我都记得。”
“你物理九十八。”她回。
“最后一道大题全对。用的你的方法。”
“那不是我的方法,是你的。”
“是你先用的。”
“但你先教的。”
“那算谁的?”
她想了想。“算合作的。”
对面秒回了一个表情包,还是那只猫,这次是在竖大拇指。
“你暑假来学校自习吗?”他问。
“来。你说过了。”
“我怕你忘了。”
“不会。”
“那就好。那下周见。”
“嗯。下周见。”
她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晒在被子上,暖烘烘的。
妈妈敲了敲门。“成绩出来了?”
“嗯。第五。”
“第五?”妈妈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笑,“比上次进步了?”
“嗯。上次十四。”
“那进步很大啊。”妈妈坐在床边,“物理多少?”
“九十一。”
“你不是说物理不好吗?九十一挺好的。”
“还可以。”
“你同桌呢?考得怎么样?”
“第十一。英语一百一十七,物理九十八。”
“物理九十八?”妈妈的眼睛睁大了一下,“这么高?”
“他物理一直很好。”
“那你们俩正好互补。”妈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
“那就红烧排骨。”
“你每次都说红烧排骨。”
“因为你爱吃。”妈妈笑了笑,出去了。
林晚棠躺在床上,翻看着成绩单。第五名。她来这个学校之前,在市一中最好的成绩是第三十一名。是她变厉害了,还是环境变了。但第五名这三个字看起来还是很顺眼。
她又翻到程越的成绩。一百一十七。三个月前他还是九十多分的水平。她想起他说“我底子差,一天不碰就回去了”,想起他说“你教的我都记得”,想起他单词本扉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打开手机,找到程越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你暑假要不要来我家吃饭?我妈上次说的。”
发完之后她觉得有点突然,但又觉得没什么。他一个人在家也没饭吃。
过了三分钟,他回了。“你妈真的不嫌麻烦?”
“不嫌。她喜欢做饭。”
“那行。什么时候?”
“这周?周三或周四。”
“周四吧。周三我爸在家。”
“好。那我跟我妈说。”
“谢谢阿姨。也谢谢你。”
“谢什么?”
“叫我吃饭。”
林晚棠没有回这条。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周三下午,林晚棠骑车去了趟超市。妈妈列了一张清单:排骨、五花肉、鱼、青菜、豆腐、西红柿。她照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找,购物车越堆越满。
“买这么多?”旁边一个大妈看了一眼她的购物车。
“家里来客人。”
“几个人啊?”
“两个。”
“两个人吃这么多?”
林晚棠笑了一下,没解释。她知道妈妈的习惯——每次家里来人,她都要做一桌子菜,好像不多做几个就不够热情。
结账的时候,手机震了。程越发来一张照片,是一箱苹果,红红的,码得整整齐齐。
“明天我带这个去。别让你妈买菜了。”
“已经买了。”
“那你妈别做了。我带菜去。”
“你带苹果就行。菜我妈已经买了。”
“那我把苹果带上。还有什么需要带的?”
“不用了。人来就行。”
“好。”
周四上午十一点,门铃响了。
林晚棠去开门。程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短裤,脚上是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头发洗过,比在学校的时候蓬松一些。手里拎着一箱苹果,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塑料袋。
“这什么?”她指了指塑料袋。
“凉菜。卤牛肉和拌黄瓜。我在楼下熟食店买的。”
“你买这个干嘛?”
“不能空手来。”他换了一双拖鞋——妈妈准备好的,深蓝色的,新的,“你妈呢?”
、
“在厨房。”
程越走到厨房门口,探进半个身子。“阿姨好。”
妈妈从灶台前转过身来,手里拿着锅铲。“来了?快进来坐。别站在门口。”
“阿姨,我买了点凉菜。”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妈妈擦了擦手,接过塑料袋,“你去客厅坐,马上就好。”
“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就行。”妈妈把他推出厨房,“晚棠,你给他倒杯水。”
林晚棠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程越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客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电视柜上摆着几盆绿萝,沙发垫是浅灰色的,茶几上有一本摊开的书——是物理教学类的。
“你妈看这个?”
“嗯。她是小学老师,教数学的。但她说物理教学书写得比数学的好看。”
“为什么?”
“她说数学教学的论文太抽象,物理教学的论文有具体的实验案例,读起来有意思。”
程越笑了一下。“你妈真有意思。”
“比你妈有意思?”
“别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妈——”他想了想措辞,“我妈比较严肃。”
“你爸呢?”
“他今天出差了。走之前问我考得怎么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英语一百一十七,物理九十八。”他放下水杯,“他说物理还行,英语还得提。”
“你爸对你要求挺高的。”
“嗯。”他顿了一下,“但他自己物理不好。上次他看了我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他想了半个小时没想出来。”
“你呢?你想了多久?”
“十分钟。”
“那你比他厉害。”
“那当然。”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林晚棠听出了一点别的什么。
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准备吃饭了。”
林晚棠站起来去厨房帮忙端菜。红烧排骨、糖醋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加上程越带来的卤牛肉和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
“太多了。”程越看着桌子。
“不多。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妈妈给他夹了一块排骨,“你平时在学校吃得好吗?”
“还行。食堂的饭挺好的。”
“听晚棠说你周末有时候吃泡面?”
程越看了林晚棠一眼。“偶尔。偶尔吃。”
“那不行。泡面没营养。”妈妈又给他夹了一块鱼,“以后周末要是不回家,就来家里吃。别客气。”
“谢谢阿姨。”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妈妈问了他很多问题——家是哪里的,爸妈做什么的,以后想考哪个大学。程越一个一个地回答,比在学校的时候话多,语气也比平时乖巧。
“你想考工大?”妈妈给他盛了一碗汤,“那个学校物理系不错。”
“嗯。我想学光学或者材料方向。”
“光学好。就业面广。”妈妈点了点头,“晚棠想考师大,你们两个学校离得不远。”
“是吗?”程越看了林晚棠一眼,“师大和工大隔了两站路。”
“你怎么知道?”林晚棠问。
“查过。”他说完就低头喝汤了。
妈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晚棠,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程越帮忙收了碗筷。妈妈不让他洗,把他赶到客厅去了。
“你妈真热情。”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她就这样。家里来人就高兴。”
“你爸呢?他不来?”
“不来。他们离婚了。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爸平时不来?”
“不来。他住在城东,偶尔打个电话。”
程越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下午的电视没什么节目,一个综艺节目的重播,主持人笑得很大声,但笑点不好笑。
“你暑假除了自习还干嘛?”程越问。
“没什么了。写作业,复习。你呢?”
“竞赛集训。然后自习。”
“你每天上午集训,下午自习?”
“嗯。方老师说集训到八月中旬,之后就是自己刷题。”
“那你英语呢?暑假怎么安排?”
“每天背十个单词,做一篇阅读,一周写一篇作文。”
“作文发给我,我帮你改。”
“好。”他看着她,“你暑假不出去玩?”
“不去。我妈要上班,我一个人在家。”
“那你来学校自习吧。学校凉快,有风扇。”
“好。”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来,吃点水果。”
“谢谢阿姨。”程越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
“多吃点。”妈妈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林晚棠说你喜欢苹果,我特意买的。”
程越的咀嚼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晚棠。
“她说的?”
“嗯。她说你喜欢苹果味的糖。”妈妈笑了,“我就想,喜欢苹果味的糖,应该也喜欢吃苹果。”
“喜欢的。”他说,“很喜欢。”
他说“很喜欢”的时候,看着林晚棠。
林晚棠把目光移到电视上。综艺节目还在放,主持人笑得很夸张,但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下午三点,程越说要走了。
“再坐会儿吧,晚饭也在这儿吃。”妈妈说。
“不了阿姨,我回去还要看点书。竞赛的东西要提前准备。”
“那行。下次再来。”
“好。谢谢阿姨。”他换了鞋,拎起门口的垃圾袋——来的时候就看到了,顺手带下去。
“不用你扔。”林晚棠说。
“顺手的事。”他打开门,“走了。”
“我送你。”
“不用。”
林晚棠还是跟了出去。两个人下了楼,走到单元门口。外面的阳光很烈,热浪扑面而来。
“你骑车来的?”她问。
“嗯。停在小区门口。”
两个人走到小区门口。他的自行车是一辆黑色的山地车,车架上有一瓶水,车筐里放着一本单词本——荧光绿的,已经翻得很旧了。
“这本还没换?”林晚棠问。
“考完试就换了。但旧的本子舍不得扔。”他把单词本拿起来翻了翻,“上面有你的笔迹。”
扉页上,她写的那几个词还在。“significant——重要的”,“cardiorespiratory function——心肺功能”,“immunity——免疫力”。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你留着吧。”她说。
“嗯。留着。”他把单词本放回车筐里,跨上自行车,“今天谢谢你和阿姨。饭很好吃。”
“你喜欢就好。”
“喜欢的。”他看着她,“很喜欢。”
和刚才一样的三个字。但这次没有“苹果”,只有“很喜欢”。
他骑车走了。骑到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举起手挥了一下。
林晚棠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阳光很烈,晒得她的手臂发烫。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笑了一下。
上楼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洗碗。
“走了?”
“走了。”
“这孩子挺好的。”妈妈把碗放进橱柜里,“有礼貌,懂事。”
“嗯。”
“他一个人在家,确实不容易。爸妈都不在。”妈妈擦了擦手,“以后周末你回来的时候,叫他一起来吃饭。”
“好。”
“他喜欢吃什么?下次我多做点。”
“红烧肉。还有汤。”
“什么汤?”
“排骨汤。他说你做的排骨汤好喝。”
妈妈笑了。“那下次多做点。让他带一壶回去。”
“好。”
林晚棠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她拿出手机,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到了。在背单词。今天的十个还没背。”
“你不是说考完试就放松了吗?”
“你说每天五个,坚持就行。我现在每天十个。”
“太多了。会忘的。”
“不会。我每天晚上复习一遍前一天的。你说过的,重复比贪多有用。”
“你什么都记得。”
“我说过了。你教的我都记得。”
林晚棠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他说“很喜欢”的时候看着她的样子。
三个字。没有主语,没有宾语。
但她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