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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版本一)

晓迟

她,是一个只有六七岁的小孩,但她除了刚出生时的几声微弱的哭泣,就再也没有哭过了。因为她知道,哭是没有用的,反而会被爸爸妈妈强迫喝下一大碗苦苦的“药”。这个“药”让她嗓子发痒、发疼,她再也不愿承受这种痛苦。

她模糊记得,在她刚有记忆时,家里明明有二三十个孩子。小的懵懵懂懂,大的总往墙角缩,她不懂为什么,也跟着缩成一团。每天的饭都少得可怜。听姐姐说,一开始家里只有十几个人,后来也都“走散了”。再后来,姐姐也不见了,家里只剩下两三个男孩。爸爸妈妈从不是重男轻女,可女孩们,一个接一个都消失了。

她所谓的哥哥姐姐,跟她长得一点都不像,可爸爸妈妈偏说他们是亲生兄弟姐妹。那些孩子被带出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像被风吹散的雾,连痕迹都没留下。到最后,家里就只剩她一个小孩了。

她也问过爸爸妈妈,可他们总是不耐烦地把她甩在地上。她不敢哭,怕再被灌下那碗苦药,更不敢多问。去问哥哥,他们也不敢说,看见父母就浑身发抖。她不懂这一切,只知道自己未满十岁,就被妈妈牵着,送往别人家当童养媳。

田埂边,那几个哥哥还在干成年人的农活,一边哭一边做,稍慢一点就会被鞭子抽打,像牲口一样。她看着心口揪痛,却依旧不敢哭,只能被牵着走向刘家,再也没有回头。

她被送走后,原来的家里又不断冒出新的孩子,三两个男孩、四五个女孩,都和她当年差不多大。她偶尔在村口看见他们,有的还在偷偷逃跑。她知道自己救不了任何人,只能悄悄塞给他们一两个馒头,然后匆匆离开。

村里人对她的称呼总是换来换去:王家丫头、李家丫头、陈家丫头……好像临时给她安上的代号。她没有名字,没有朋友,六七岁就要做二三十岁人的活:耕地、淘米、煮饭、洗衣。小小的手布满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是泥。

她常常看见别的女孩穿着漂亮裙子、小皮鞋,被父母牵着搬进城里。恍惚间,她好像也想起自己曾经住在城里,有明亮的灯、柔软的床,可那些记忆稍纵即逝,怎么也抓不住。

她从没上过学,却总躲在教室窗外偷偷听课。直到有一天被老师发现,老师问她叫什么,她才意识到,自己连名字都没有。

“那我给你取一个吧,叫李晓。晓,是春天的晓风,是知晓群书的意思。”

从那天起,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温柔。

十三岁,她嫁给了村里一个老实的男人。他待她极好,省吃俭用给她买书、教她识字。十七岁,她生下儿子,取名“平安”,希望他一生顺遂。后来儿子考上大学,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所有人都夸她命好、一生风光。

她活了八十多年,扮演着最好的妻子、母亲、奶奶,家庭和睦,儿孙出息,在所有人眼里,她的人生圆满得不能再圆满。

直到弥留之际,她才知道自己的真名——胡书芮。

书,博览群书;芮,草木初生。那是亲生父母给她的期许。可她还没来得及识字,就被拐走了。本该是千金小姐的人生,却被困在乡村,做了一辈子农妇。

她这一生,勉强读了书,却从未拥有过真正的平安。魂魄离体时,她落下了这辈子第二次眼泪,无声、沉重。她给儿子取名平安,把所有美好都给了他,却忘了自己一生颠沛,从不安稳。

她不怨任何人,甚至不怨拐走她的人。她一生温柔待人,渴求平安,却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唯一的一点光,是她自己拼命挣来的。她活成了所有人期待的样子,风光、体面、受人尊敬,唯独,没有活成自己。

“我叫胡书芮,不叫李晓……”

她空洞了一辈子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李晓,李晓,到死才晓得自己是谁。

老师赋予“晓”的所有美好,她到最后才懂,可一切都晚了。

山坡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就像那个家里来来去去的孩子。没人知道他们的真名,没人记得他们从哪来。她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父母的模样。那些所谓的家人,不过是被迫挤在一起的陌生人。

她不怨不恨,只盼下辈子能做亲生父母身边的普通女儿,无关贫富,只要相守。八十年漫长岁月,她活得空虚又茫然,一生治愈别人,却从未被治愈。她的人生像一张拼图,东拼西凑,到死才发现,少了最关键的一块——真正的自己。

她心里的那朵小花,在一岁半被拐的那天就彻底凋零了,一凋零,就是八十年,再也开不出来。

她这一生辗转多家,童养媳、早婚、生子、丧夫、再嫁,看着儿子和孙女一个个成才。外人只看见她的风光,却不知道,她早在被拐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往后八十年,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这世上没有什么真假千金的剧本,只有一段沉默的遗憾。

而她走到最后,也只能轻轻认了——

这样,好像就够了。

其实她早就死了啊,早就死在被拐的那一天了啊。

她这一辈子,永远都在为他人而活,可却连一秒都没有留给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