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的夜来得慢,太阳在海那边磨蹭了半天才肯沉下去,留下一整片烧成绛紫和橘红交织的天,像是谁把一管管颜料没调匀就泼在了天幕上。窗外的三角梅在暮色里暗下去,花瓣的边缘卷起来,带着一天日晒后的倦意。张若衫的小公寓里亮起了灯,一盏罩着藕荷色纱罩的煤油灯搁在圆桌中央,光晕温温的,把三个人的脸照得柔和而分明。
陈妈做了四菜一汤。白瓷盘里盛着红亮亮的红烧肉,旁边是清炒芥蓝,一碟煎得两面焦黄的马鲛鱼,一钵冒着热气的苦瓜排骨汤,还有一大碗米饭堆得冒尖。香味在客厅里弥散开,混着窗外飘进来的夜来花香,把这一方小小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张若衫盘腿坐在藤沙发上,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正要往嘴里送,对面张海楼的筷子就斜刺里伸了过来,精准地夹住了那块排骨的另一端。两人目光在空中一撞,谁也不肯松手。
"我先夹到的。"张若衫眯起眼,筷尖发力往回拽。
"我先看上的。"张海楼笑嘻嘻的,手腕一翻,想用巧劲把那块排骨撬过来。
两人隔着圆桌较上了劲,筷子在空中来回拉锯,那块排骨被夹得左摇右晃,油汁四溅。张若衫"嘿"了一声,左手也抄起一双筷子夹住排骨的另一端,双手合力往回夺。张海楼不甘示弱,身子往前一探,整个人几乎趴在桌面上,手肘都压进了那盘芥蓝里。
张海侠坐在两人中间的那一侧,端着饭碗,冷眼看着这一出闹剧。他慢慢扒了一口饭,夹了一筷芥蓝,从容地嚼着,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饭桌上的兵荒马乱。然而那块排骨在两人的角力中终于不堪重负,从四根筷子之间"嗖"地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油亮的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在张海侠的碗里,稳稳当当地躺在白米饭正中央,像是早就瞄准了似的。
餐桌安静了一瞬。张若衫和张海楼同时瞪圆了眼,看着那块排骨在张海侠碗里冒着热气。
张海侠低头看了看碗里,又抬头看了看对面两个虎视眈眈的家伙,面不改色地夹起那块排骨,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然后放下筷子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苦瓜汤,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不动声色的从容。
"明天别自己乱跑。"他放下汤碗,抬眼看向张若衫,声音平平的,像在交代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张海楼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擦了一把溅在手上的油汁,接话接得飞快:"跟好了,丢了我可不管。"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脸上那点抢排骨失败的懊恼迅速被一副"我说正事呢"的派头取代。
张若衫放下筷子,抱起双臂往后一靠,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呦呦呦,给你厉害的。"她学着张海楼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把尾音拖得又长又飘,"谁丢谁还不一定呢。"
张海楼"呵"了一声,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你是在挑衅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张若衫从沙发上站起来,卷起袖口,露出小半截白生生的小臂,"不服?阳台练练?"
"练练就练练。"张海楼也跟着站起来,两人绕过圆桌,一前一后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踏进外面温柔的夜色里。夜风涌进来,把纱灯罩的火苗吹得晃了晃,灯影在墙上摇动。
阳台上,三角梅的藤蔓从栏杆缝隙里垂下去,紫红的花瓣在路灯的映照下成了深沉的暗色。远处有几盏稀落的灯火,海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夜潮和椰林的混合气味。张若衫一脚踩在阳台的瓷砖上,摆出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起手式,手掌张开,朝他招了招:"来。"
张海楼往前迈了一步,袖子一撸,但没急着动手,目光在楼下街道上懒洋洋地扫了一圈。他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什么东西——街对面骑楼的阴影里,一个穿深色短打的身影正靠在廊柱旁,微微仰着头,视线不偏不倚地锁着他们这扇阳台。那人的站姿太稳了,两手垂在身侧,不动不摇,绝不是路人在看热闹。
张海楼的动作顿了一拍。他借着转身的幅度,又往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阴影里似乎还不止一个,另一侧的排水沟旁也蹲着一个,正朝这边张望。他心里有了数,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突然收回那副要打架的姿态,转手拉住阳台玻璃门,"哗"地一声拉上,把客厅里的灯光和外界的视线暂时隔开。
张若衫正要出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愣在原地:"干嘛?怕人看到你被揍啊?"她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你这就怂了"的嫌弃。
张海楼靠在玻璃门上,双手插兜,唇角的弧度变了变,从方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散漫换成了另一种——更深的、带着算计的、像是想到了什么歪点子的笑。他朝张若衫抬了抬下巴,又伸手把阳台门重新推开,侧过身,示意她过来。
"干嘛?"张若衫被他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弄得莫名其妙,但还是往前走了两步。
张海楼等她走近,忽然转了方向,双手一撑,把她圈在铁艺栏杆和他自己之间。他的手臂横在栏杆上,从两侧把她虚虚地拢住,身体微微前倾,夜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下面那双带着笑意的、却不达眼底的眼睛。
"你有病啊?"张若衫后背贴上冰凉的铁栏杆,三角梅的藤蔓蹭着她的手臂,痒酥酥的。她皱起眉,伸手去推他的胸口,但张海楼纹丝不动,只是偏了偏头,把脸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有人看着呢。"
张若衫的手停在了他胸前。她顺着他的目光往街对面扫了一眼——那个藏在骑楼阴影里的身影虽然挪了位置,但还是在可辨的视线范围内。她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下。是张家的人。她哥派来的那些亲兵,从她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起就没撤走过,白天藏在茶摊和杂货铺里,晚上就蹲在楼下的暗处,轮班守着,寸步不离。二哥他们送东西来的时候她就该猜到的,张启山那个性子,怎么可能真的放手让她一个人在陌生地界撒欢。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张海楼。这家伙显然也看出来了——那些人的视线虽然锁的是她,但一个督查办的人,没道理看不出楼下多了几双不属于这条街的眼睛。他这是在……
张若衫眨了一下眼,忽然明白了。她嘴角压了压,压住一丝要冒出来的笑意,然后把原本要推开他的手改成了揪住他胸口的衣襟,往自己方向拽了一下,声音清清脆脆的,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街对面的人听到:"我劝你赶紧松手,否则——"她把尾音拉长,带着一种娇嗔的、半真半假的威胁,"我怕你活不到明天早上。"
张海楼配合地挑了一下眉,低头看她:"真的假的?"
"你试试?"张若衫微微歪了歪头,伸出食指,用指腹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动作亲昵得像在逗一只不听话的猫,眼神却清亮亮的,里面一点羞涩都没有,全是狡黠和看戏般的兴致。她的指甲在路灯下泛着一点淡淡的光,粉白的,修剪得干干净净。
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去,把阳台上的三角梅吹落了几瓣,飘飘摇摇地坠下楼去。街对面的阴影里,那个穿深色短打的身影似乎往廊柱后面缩了缩,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屋里的灯光从玻璃门透出来,把阳台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从街上的角度看,那确实像一幅再暧昧不过的画面——年轻男子俯身把女子圈在栏杆边,女子仰着脸看他,手指还搭在他脸颊上,月色和灯光混在一起,把他们的影子拢成一片模糊的、亲密的暗色。
而张海侠就站在客厅里,隔着那扇半开的玻璃门,把阳台上这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他手里还端着那碗饭,排骨已经吃完了,碗底剩着一点油光。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皱眉,从皱眉变成一种微妙的、说不出是无奈还是烦躁的东西,最终定格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的、被反复磨砺过的忍耐边缘。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饭碗往桌上一搁,瓷底磕在木头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张——海——楼!"
三个字,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被逼到极限后终于迸发的力道,在客厅里震了一下。连厨房里正在擦灶台的陈妈都手一抖,抹布掉进了水盆里。
阳台上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
张若衫还维持着手指点在他脸上的姿势,张海楼还维持着撑栏杆的架势,两人四只眼睛齐刷刷看向屋内,脸上的表情如出一辙——张若衫是"被抓了个正着"的心虚和一丝不情愿被打断的扫兴,张海楼则是"哎哟完了"的、装出来的可怜巴巴和眼底没藏住的、计谋得逞般的得意。
张海侠站在餐桌旁,沉着脸,下颌绷成一条硬线,眉毛压得低低的。他伸出食指朝屋内点了点,声音降下来了,但比方才那声吼更具压迫感:"进来。吃饭。"
张若衫松开揪着张海楼衣襟的手,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若无其事地整了整衣摆,朝屋里走去。经过张海侠身边的时候,她低着头,脚步轻快,嘴角压着笑,像只偷到鱼干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猫。
张海楼在后面跟进来,顺手把阳台门关好,笑嘻嘻地对上张海侠的目光:"别这么看我,我这是保护她——"
张海侠没理他,重新端起饭碗,夹了一筷芥蓝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张海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筷子,看了看桌上剩下的饭菜,转头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陈妈!排骨还有吗?"
厨房里传来陈妈闷闷的声音,带着点被吓到后还没完全平复的颤:"还、还有半盘……我给少爷热一下——"
"别热了,"张海楼已经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就这么吃就行。"
张若衫重新盘腿坐回藤沙发,端起自己的碗,看了张海楼一眼,又看了张海侠一眼,嘴角那点笑终于忍不住漾开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的甜香和红烧肉的酱香在舌尖化开,窗外是南洋的夜,星星低垂,三角梅在风里沙沙地响。街对面阴影里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大概是被方才那出戏"刺激"到,急着回去报信了吧。她想象着张启山在长沙收到"小姐似乎和一名年轻男子关系密切"的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那张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会不会裂开一道缝——就差点把饭喷出来。
张海侠坐在对面,把自己碗里最后一块没动过的排骨夹起来,伸过桌面,放进了张若衫碗里。他一句话没说,甚至没看她,只是把那块排骨搁下,收回了筷子,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
张若衫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油亮亮的,还带着一点锅气。她愣了一下,抬眼看了张海侠一下。他的侧脸在灯影里显得格外端正,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抿着,像是在专心对付碗里那几根芥蓝。
她没说什么,只是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骨肉轻易就分开了,咸甜适中,是她喜欢的那种味道。她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继续扒饭,窗外的夜风把纱灯罩的火苗吹得又晃了一下,灯影在三个人之间缓缓地移了移位置。
张海楼在对面哼起了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歪歪扭扭的,像是某首南洋渔歌被他自己改得面目全非。他翘着二郎腿,筷子在碗沿上敲出节奏,嘴里的饭还没咽完就开始跟着哼。
张海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你能不能安静吃完一顿饭"的疲惫和一种更深的、被藏得很好的、近乎纵容的熟稔。他没说话,只是把汤碗往他那边推了推。
夜还长,灯还亮,三个人围着一张圆桌,把一顿饭吃到了很晚。陈妈在厨房里把剩下的排骨用油纸包好,搁在灶台上凉着,想着明早给小姐煮面的时候可以放两块进去。三角梅在阳台上落了薄薄一层,紫红色的花瓣被夜风吹着,翻过栏杆,飘进了楼下那条寂静的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