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住处确实好。城东这间公寓在一栋老骑楼的二层,推开雕花铁艺门进去,先是一方小小的玄关,铺着红绿相间的花砖,擦得锃亮。再往里走,客厅宽敞明亮,朝南的两扇大窗把南洋热烈的日光一整片地兜进来,落在浅色柚木地板上,暖融融的。窗外正对着一条安静的街巷,三角梅从邻家的墙头泼下来,紫红紫红地开了一整面,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几瓣在窗台上。阳台的铁栏杆上缠着干枯的藤蔓,但看得出春天来时会重新抽绿。家具是张海侠提前打过招呼的老周留下的,藤编沙发配着蓝印花布的坐垫,一张圆桌,两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个半旧的五斗柜,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妥帖和齐整。
张若衫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阳光落在她肩头,照得那件水蓝色短衫上的暗纹泛起一层细碎的光。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旧藤编和木头被太阳晒久了的、干燥温暖的气味,和长沙老宅那种沉水香混着樟木箱子的味道截然不同。这是她的地方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属于她一个人的。她甚至忍不住踮了踮脚尖,觉得自己像一棵终于被移出暖房、栽进旷野里的小树苗,根还没扎稳,但头顶的天已经宽阔得让人想撒欢跑两圈。
这种好心情持续了大约两个时辰。
问题是从她试图给自己做一顿午饭开始的。搬进来第一天,总不能顿顿去外面吃,她于是挽起袖子进了厨房——一间窄长的小空间,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架着一只黑铁锅,旁边是竹编的碗橱和一只半新的煤炉。她打开碗橱看了看,锅碗瓢盆倒是齐全,但油盐酱醋摆在哪儿、生火该先点哪根柴、米要淘几遍,她通通没有概念。在长沙老宅时,厨房是下人们的事,她连一杯茶都没自己烧过。
张若衫对着那只黑洞洞的灶眼发了会儿呆,然后咬了咬牙,决定从最基础的煮粥开始。她把米倒进锅里,水添得漫了,米粒在水中浮浮沉沉,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她生了火——费了好大劲,弄了一脸灰——然后把锅架上去,转身去收拾从藤箱里翻出来的衣裳。等她想起来灶上还有东西的时候,厨房里已经白烟滚滚,一股焦糊味把满屋子阳光都熏得变了味。她冲进去一看,锅底的黑米粥已经烧成了炭,粘在铁锅上发出嗞嗞的哀鸣,煤炉旁边的木柴堆上还溅了几滴滚烫的米汤,正冒着细小的白烟。
"哎呀!"她手忙脚乱地去端锅,被烫得"嘶"了一声缩回手,锅盖哐当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她左脚踩上溅出来的米汤,滑了一下,手扶住灶台才没摔倒,但袖子蹭上了灶壁的黑灰,水蓝色的短褂登时脏了一大片。
就在这一片狼藉之中,门响了。张海楼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小美女!我们给你送——咦,什么味儿?你烧房子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看到厨房里烟雾缭绕、锅盖在地上滚、张若衫一身狼狈地站在灶台边,愣了两秒,然后笑得弯下了腰,手指着她说不出话,只顾"哈哈哈哈"地拍大腿。
张海侠跟在他后面进来,手里拎着一袋菜和两只油纸包着的烧腊。他看了一眼厨房,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眉心跳了一下,嘴角绷住,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一声不吭地走过去,先把煤炉的火灭了,又把滚在地上的锅盖捡起来搁回灶台,然后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倒进焦黑的锅里,嗞啦一声,白汽腾起来,焦味淡了些。他动作麻利,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下颌线一直绷得紧紧的。
"我……我就是想煮个粥,"张若衫站在旁边,像做错事的小学生,手在脏了的袖子上蹭了蹭,越蹭越黑,"谁知道它烧得那么快……"
"煮粥?"张海楼终于笑够了,抹着眼角凑过来看了一眼锅里的惨状,啧啧摇头,"你这是煮粥还是炼炭?大小姐,你以前在家里是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啊?连米要洗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要洗!"张若衫梗着脖子辩解,"我就是……忘了放水……不不不我放了,放少了……"
张海侠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旁的木架上,转身去开窗通风。烟雾从窗口涌出去,南洋午后的热风灌进来,倒是把屋子里的焦味冲淡了些。他卷起袖口,从桶里舀了水开始刷锅,铁刷子刮着锅底焦黑的米痂,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一边刷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们两个,去把客厅的东西归置一下。衣服叠了放柜子里,那几箱杂物别堆在过道。"
"好嘞!"张海楼应了一声,拉着张若衫往外走,"走走走,干点你擅长的。"
他们于是开始收拾那堆从藤箱里翻出来的衣裳。张若衫拿起一件鹅黄绸衫抖了抖,往柜子里一塞——就只是"塞"进去,皱巴巴的一团,连袖子都没捋平。张海楼看见了,说"你这样不行",然后他拿起一件月白衫子试图叠,叠了半天叠成一个不成形的包袱,四角不齐,中间鼓包,他自己看了看也觉得不太对,又展开来重叠,越叠越乱,最后那件衫子被他揉得跟腌菜似的。
"……要不还是挂着吧。"他说。
"挂着也得有衣架啊,衣架呢?"张若衫翻箱倒柜找了一圈,没找到。
"我上回看到巷口杂货铺有卖的,我去买——"张海楼说走就走,拖鞋啪嗒啪嗒跑下楼去了。过了半刻钟回来,手里拎着五六个竹衣架,但其中两个是断的,还有一个形状古怪,像是被压弯了。他挠了挠头:"老板说最后一个了,我寻思总比没有强……"
张若衫接过那几个衣架看了看,忍不住笑出声:"这弯的能挂什么?挂抹布啊?"
"挂抹布也行,反正你厨房现在确实缺抹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衣裳乱七八糟地往柜子里塞的塞、往衣架上挂的挂,五件衣裳里有三件肩线不对称,有两件下摆拖在地上,还有一件绸衫被张海楼不小心踩了一脚,上面留了个灰扑扑的鞋印。张若衫想去擦那个鞋印,结果手里的桂花头油盖子没拧紧,洒了一手,滑腻腻的,她往裙子上擦了擦,又蹭到了柜门把手上。
张海侠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客厅像是被一阵飓风扫过:衣裳散在藤沙发上,几只藤箱歪歪斜斜地摞在墙角,五斗柜的抽屉半开着,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有一截袖子从抽屉缝里垂下来,像什么怪物的舌头。张海楼正蹲在地上和一只断了的衣架搏斗,试图用麻绳把它捆起来;张若衫则对着自己沾了头油的手发愁,转身的时候裙摆扫倒了旁边一只敞开的藤箱,里面的零碎小物件哗啦啦滚了一地。
张海侠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方才刷锅用的湿抹布,水珠顺着他的指节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他看了三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胸腔都明显起伏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被逼到极限后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的穿透力:
"你们两个。"
张海楼和张若衫同时顿住,回过头看他。
"给我坐好了,"他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不准动。"
张若衫原地一屁股坐到了藤沙发上,手乖乖搁在膝盖上,像被老师点名罚坐的小学生。张海楼则就地蹲着没敢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根断衣架和一团麻绳,仰头看着张海侠,表情里难得出现了一丝心虚。
张海侠没再多说一个字,把湿抹布往水盆里一丢,走过来,开始收拾残局。他先把五斗柜里塞得乱七八糟的衣裳一件件取出来,叠好——对襟对齐、袖口折平、领子捋顺——码得整整齐齐地放回去。然后他收拾地上散落的杂物,头油瓶、西洋镜、几枚银簪子、两册书,分门别类地归置到该放的地方。接着他把沙发上的衣裳也叠了,踩了鞋印的那件绸衫他多拍了几下,又拿湿布轻轻擦了擦,挂在阳台通风的地方。就连那几只歪歪斜斜的藤箱,他也重新归拢靠墙放好,大的在下小的在上,整齐得像排练过的仪仗队。
整个过程,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三角梅花瓣落地的声音。张海楼和张若衫并排坐在藤沙发上,大气不敢出,四只眼睛跟着张海侠的身影转来转去。张海楼偶尔想张嘴说什么,被张若衫用胳膊肘捅了一下,又咽了回去。张若衫倒是想帮忙,但她刚站起身,张海侠就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坐回去",她只好又坐了回去。
等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当,客厅焕然一新——柚木地板擦得泛光,柜子里的衣裳码得军营般整齐,藤箱一字排开,连窗帘都被他顺手理了理,两边的束带挽成对称的结。张海侠直起腰,用袖口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转过身来看着沙发上并排坐着、乖巧得像两只鹌鹑的一男一女,终于叹了口气,神色里那股冷峻松动了些,露出底下一点"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
"你俩啊,"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稳,只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纵容的无奈,"一个不会叠衣服,一个能把衣架买断。搁一块儿就是拆家的。"
张海楼立刻活过来了,笑嘻嘻地接了话茬:"所以这不是有你嘛!我们这叫分工明确——她负责美,我负责闹,你负责收拾。天造地设的组合。"他说着还伸手揽了揽张若衫的肩膀,被她嫌弃地拍开了。
张若衫有点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站起来,看着窗明几净的客厅,以及厨房里被刷得露出原本铁色的灶台和堆叠整齐的柴火,小声说:"那个……我确实不太会这些。以前在家里什么都不用我做,现在一个人了才发现……"她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勺,"要不我还是请个佣人吧。洗衣做饭打扫什么的,省得把房子烧了。"
张海楼立刻举手赞同:"对对对请一个,不然三天两头叫我们来当苦力,我这小身板扛不住。"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被张若衫翻了个白眼。
张海侠想了想,点了点头:"也好。南洋这边找佣人不难,巷口布告栏贴个招工启事就行了。"
张若衫于是当晚就找了张红纸,歪歪扭扭地写了"招佣人,会洗衣做饭打扫,待遇从优",落款写了公寓的地址,叫张海楼帮她贴到了巷口的布告栏上。她写的时候张海楼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声,念到"待遇从优"时故意加重了语气,拿胳膊肘拐她:"多优?有我的份吗?"被她踹了一脚。
没想到第二天一大早,门就被敲响了。
张若衫睡眼惺忪地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头发拢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子别着。她手里拎着一只干净的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样小菜和一罐子热粥。她朝张若衫微微一笑,开口是一口略带湘音、却刻意放软了的官话:"张小姐早。我在布告栏上看到您这边招人,就过来试试。我姓陈,您叫我陈妈就行。"
张若衫靠在门框上,半眯着眼睛看了那妇人三秒。那妇人的站姿太端正了,腰板挺直,目光低垂却不卑不亢,手上的茧子位置——虎口和指腹——不像是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更像是……握惯了什么东西的。她心里那根弦"铮"地响了一下,然后她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开门口,声音里带着大清早特有的懒散和一种"我早就料到了"的认命。
"进来吧,"她转身往屋里走,声音从客厅飘过来,"粥放桌上就好。那个……厨房的水缸要添水,柴火劈好的堆在门口,你帮我搬进来。衣服在五斗柜里,回头帮我熨一下。"她顿了顿,回头看了陈妈一眼,嘴角翘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剩下的你看着办就行,我要求不高——别把我房子点着了就成。"
陈妈站在玄关,微微躬身,嘴角也浮起一抹克制而恭敬的笑意,声音平稳:"小姐放心。"
张若衫重新倒回藤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张启山啊张启山,你行。"声音太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但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灿烂,三角梅红艳艳地开了一墙,南洋的新一天照常涌进来,带着粥香和煤炉重新生起的烟火气,热腾腾的,鲜活活的。
她闭着眼,嘴角却翘着。算了,管他是谁派来的呢,反正日子是自己的,怎么过不是过。她把脸从靠枕里抬起来,冲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句:"陈妈,粥里能加个蛋吗?"
"哎,这就给您煎。"厨房里传来温和的应答声,然后是铁锅碰灶台的轻响,油在锅里滋滋地冒泡。南洋的早晨,终于有模有样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