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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教室

童年的剧本杀

雨水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在午后变得愈发绵密。林默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红星路泥泞的积水里。这条曾经承载着他无数个上学放学的记忆、两旁栽满梧桐树的老街,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刺眼的“拆”字涂鸦。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灰尘和腐朽木料混合的怪味。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米白色的邀请函,硬质的卡片边缘硌着掌心,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起点小学的旧址就在眼前。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歪斜地敞开着,仿佛一张无声咧开的嘴。门楣上那块刻着校名的水泥牌匾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几根断裂的钢筋突兀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淹没了曾经的水泥甬道。几棵枯死的梧桐树张牙舞爪地立在雨中,光秃秃的枝桠如同绝望伸向天空的手臂。林默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冰凉地滑进脖颈。他深吸一口气,那股潮湿的霉味直冲肺腑。邀请函上那个简笔画的笑脸符号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带着一种近乎嘲讽的意味。找回某些东西?他还能找回什么?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迈步跨进了这片被时光遗忘的废墟。穿过荒芜的院子,主教学楼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雨幕中。原本明亮的黄色外墙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水泥底色。窗户的玻璃十有八九都已破碎,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无数只空洞的眼睛,漠然地注视着闯入者。他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当年自己班级所在的那栋三层小楼。一楼的走廊幽深而昏暗,只有尽头处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偶尔掠过的穿堂风中不安地舞动。脚下的水磨石地面布满了裂纹和污渍,踩上去发出黏腻的声响。两侧教室的门大多敞开着,里面堆满了废弃的桌椅和不知名的垃圾,散发出更浓重的霉味。林默的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邀请函上说的是“剧本杀游戏”,可这里除了他粗重的呼吸和雨滴敲打残破窗棂的声音,再无其他活物的迹象。没有工作人员,没有指示牌,更没有其他玩家。一种被愚弄的感觉混杂着莫名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他推开记忆中属于自己班级的那扇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激起回响。教室里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天花板多处塌陷,露出黑黢黢的窟窿和扭曲的钢筋。雨水顺着裂缝滴落,在地面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桌椅大多被掀翻、损毁,像一堆被遗弃的骨骸,胡乱堆在教室后方。只有讲台和黑板还勉强保持着原状,但也早已面目全非。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墙壁吸引。教室两侧原本雪白的墙壁,如今布满了斑驳的水渍和蛛网。然而,就在这些污浊的底色之上,依稀可见一些褪了色的涂鸦痕迹。有歪歪扭扭的名字缩写,有幼稚的卡通小人,还有用粉笔或蜡笔涂抹的、早已模糊不清的图案。他的脚步停在教室右侧靠近窗边的位置。那里,在一片剥落的墙皮下,露出一幅用彩色蜡笔画就的图画。画的主体是一朵巨大的向日葵,金黄色的花瓣向外舒展,中间是深褐色的花盘。线条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蓬勃的生命力。在向日葵旁边,还有一行用蓝色蜡笔写下的、同样褪色却依然清晰的字迹:“林默画”。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林默怔怔地看着那朵褪色的向日葵,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行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冰冷的墙壁触感下,一股滚烫的记忆洪流猛地冲垮了堤坝。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美术老师,那个总是扎着马尾辫、说话温温柔柔的张老师,正举着他的画,在全班同学面前展示。“大家看,林默同学画的向日葵多棒啊!色彩明亮,充满了阳光的味道!林默是我们班的美术课代表,大家要向他学习哦!” 小小的他站在讲台旁,脸蛋因为兴奋和害羞而涨得通红,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快乐的小鸟,扑棱棱地想要飞起来。他记得自己当时特别骄傲,因为这是他最擅长的领域,是他能获得掌声和肯定的地方。画板、颜料、调色盘……那些五彩斑斓的记忆碎片,带着阳光的温度和颜料特有的气味,瞬间将他淹没。“美术课代表……”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这个曾经带给他无上荣光的身份,早已被淹没在成年世界的泥沼里,连同那些对色彩和线条的敏感与热爱,一起被遗忘得干干净净。他现在面对的,是Excel表格里冰冷的数字,是PPT上枯燥的图表,是酒桌上虚与委蛇的应酬。画笔?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就在这时——嗡…嗡…嗡…裤兜里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像一只被惊醒的毒虫,瞬间将林默从遥远的童年幻境中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他有些迟钝地掏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刺眼,显示着一个让他胃部骤然缩紧的名字——王经理。他的顶头上司。划开接听键,王经理那标志性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嗓音立刻穿透雨声和寂静,刺入他的耳膜:“林默!你人呢?病假?我看你朋友圈步数可没少走啊!赶紧给我回公司!宏远那个项目的标书出大问题了,甲方明天就要最终方案,全组人都在加班!你负责的核心数据部分必须立刻修改!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半小时内给我出现在工位上!否则这个季度的绩效奖金你别想要了!还有,这个月的KPI……”后面的话,林默已经听不清了。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比窗外的雨水还要冰冷。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请的是病假。早上他强忍着胃部真实的绞痛,在电话里用虚弱不堪的声音告诉王经理自己可能是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需要休息一天。王经理当时虽然不耐烦,但也勉强同意了。可现在……朋友圈步数?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那个该死的计步软件,不知何时又自动开启了。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为了这场莫名其妙的“游戏”,赌上了本就岌岌可危的工作。而现在,谎言被戳穿,项目告急,奖金和KPI悬于一线。他仿佛已经看到王经理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看到同事们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神,看到人事部那张冰冷的解聘通知书……他猛地抬头,环顾这间破败、空旷、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教室。墙上的向日葵涂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如此黯淡可笑。没有游戏,没有同伴,只有他一个人,像个傻瓜一样站在这里,被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个荒诞的邀请,引向了更深的困境。手机屏幕在王经理挂断后暗了下去,但那条显示着“王经理 未接来电”的通知,以及随后弹出的、措辞严厉要求他立刻回公司的短信,像烙印一样刻在屏幕上,也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冰冷的雨水从天花板的裂缝滴落,砸在积水的坑洼里,发出单调而令人心慌的“嗒、嗒”声。林默孤零零地站在教室中央,四周是翻倒的桌椅和剥落的墙皮。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刚刚还因童年回忆而泛起一丝微澜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深不见底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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