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凤凰”编制永久保留的消息传来不到一周,新的任务就到了。
这次不是斩首,不是情报搜集,是救援。我国西南边境某地发生强烈地震,震中位于深山,道路中断,通信瘫痪。当地有一个少数民族村寨,两百多口人被困,其中还有一所小学,六十多个孩子。由于地形复杂、天气恶劣,普通救援力量无法进入。上级命令——“火凤凰”以最快速度赶赴灾区,空降进入震中,协助后续救援力量开辟通道、救治伤员、转移群众。
战术教室里,气氛凝重。屏幕上滚动着卫星照片和灾区地图,一片狼藉——山体滑坡、道路断裂、房屋倒塌。红色的标记点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可能被埋压的生命。
袁野站在讲台上,声音低沉而急促:“震中区域海拔三千米以上,地势陡峭,余震不断。你们空降后,需要徒步穿越十公里的塌方区,才能到达村寨。任务有三:第一,找到幸存者,建立临时救治点;第二,引导后续救援力量进入;第三,在最短时间内转移重伤员和儿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的脸。
“这次不是战斗任务,但比战斗任务更危险。敌人不是恐怖分子,是山、是石头、是天。你们能战胜恐怖分子,但不一定能战胜山。所以,我只有一个要求——活着回来。”
叶寸心站起来:“‘火凤凰’明白。”
“两小时后出发。检查装备,重点是救援器材和医疗物资。何璐,你负责医疗组,多带急救包和担架。”
何璐点头:“明白。”
两小时后,一架军用运输机载着“火凤凰”十三人,飞向灾区。
机舱里很暗,只有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叶寸心坐在舱门边,检查自己的伞包。她的左肩已经基本恢复了,何璐说可以参加跳伞,但落地时要小心。她把伞包的每一根带子都拉了一遍,确认无误。
沈兰妮坐在她对面,也在检查伞包。她看起来比平时紧张——不是因为怕跳伞,是因为这次的任务太不一样了。她宁愿面对枪口,也不愿面对塌方的山体和被压在石头下面的孩子。
“叶寸心。”沈兰妮低声说。
“嗯。”
“你跳过几次伞?”
“包括训练,四十七次。”
“我四十三次。”沈兰妮深吸一口气,“够用了。”
“不够也没办法。飞机不会掉头。”
沈兰妮苦笑了一下:“你这个人,连安慰人都像在训话。”
叶寸心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尽量。”
田果坐在机舱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爆破器材包——不是用来炸敌人的,是用来炸开被塌方堵住的道路。她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但何璐还是让她在腰上多缠了一圈绷带,“万一又被踢了”。田果说“这次没有‘黑狐’踢我”,何璐说“有石头”。
曲比阿卓坐在叶寸心旁边,闭着眼睛。她在冥想——这是她在凉山养成的习惯,每次面对大山之前,她都会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方向、云的移动、山的呼吸。她从小就在大山里长大,她知道山有多温柔,也知道山有多残忍。
何璐和谭晓琳坐在一起,面前摊着一张灾区地图,两个人正在标注可能的降落点和救援路线。何璐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谭晓琳的眼镜反射着红色的指示灯,两个人配合默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唐笑笑坐在欧阳倩旁边,手里紧紧握着一瓶水。她的脸色有些白,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死,是怕看到那些受伤的孩子。她在文工团的时候去福利院慰问过,孩子们围着她叫“姐姐”,她给他们唱歌、跳舞,笑得像一朵花。现在,那些孩子可能被压在石头下面,可能受伤,可能已经……
“笑笑。”欧阳倩握住了她的手。
唐笑笑抬起头,看着欧阳倩。
“别想太多。”欧阳倩说,“到了那里,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哭也没关系,但哭完了要继续做。”
唐笑笑点了点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赵小青、胡兰兰、孙丽娜、陈曦、周雨彤五个人坐在一起,互相检查装备。她们不是最突出的,但她们是最可靠的。在过去的所有任务中,她们从来没有掉过链子——不是因为没有失误,是因为她们会在失误发生之前互相提醒。
机舱里的广播响了:“十分钟后到达空降区域。天气恶劣,能见度低,地面风速每秒十二米。注意安全。”
叶寸心站起来,走到舱门边。透过小小的窗户,她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云层和下面模糊的山影。风很大,飞机在颠簸,她的身体随着飞机的晃动而晃动,但她的脚像钉在了地板上。
“所有人,检查伞包,准备跳伞。”她的声音在机舱里回荡。
十二个人站起来,排成一列。沈兰妮站在叶寸心身后,曲比阿卓站在沈兰妮身后,然后是田果、欧阳倩、唐笑笑、何璐、谭晓琳、赵小青、胡兰兰、孙丽娜、陈曦、周雨彤。
舱门打开了。风呼啸着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叶寸心戴上护目镜,深吸一口气,然后跳了出去。
身体在自由落体中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尖啸。她数了五秒,然后拉开了伞包。伞衣在头顶展开,下坠的速度瞬间减慢,世界变得安静了。
她调整着降落伞的方向,向下看去。下面的山体一片狼藉——滑坡的痕迹像一道道巨大的伤疤,村庄的房屋倒塌了大半,道路完全被碎石和泥土覆盖。她能看到一些红色、蓝色的彩钢瓦屋顶,在灰色的废墟中格外刺眼。
她落在了村寨外面的一片空地上。落地的时候左肩震了一下,有点疼,但还能动。她快速收起降落伞,拔出腰间的手枪——虽然这次不是战斗任务,但规矩不能破。
沈兰妮落在她旁边,然后是曲比阿卓、田果……十三个人,全部安全着陆。
“集合。”叶寸心说。
十三个人在空地上站成一排,检查装备。伞包全部收起,藏在了灌木丛里。救援器材和医疗物资分发到每个人身上。何璐背着两个急救包,手里还拎着一个手术箱,看起来像个移动的急诊室。
“进村。”叶寸心走在最前面,曲比阿卓跟在她身后领路。
村寨不大,几十栋木结构的房屋沿着山坡修建,层层叠叠。地震让大部分房屋倒塌了,只有少数几栋还勉强立着,但墙体开裂、屋顶倾斜,随时可能再次倒塌。村民们集中在村口的一块空地上,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在废墟上徒手挖人。
一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跑过来,看到叶寸心她们,眼睛里露出了光。他是这个村的村长,也是一名退伍军人。
“你们来了!”他的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太好了!太好了!”
“村长,现在情况怎么样?”叶寸心问。
“死了七个人,伤了三十多个。还有十几个人被埋在废墟下面,我们正在挖,但人手不够,工具也不够。”村长的声音在颤抖,“小学塌了,孩子们……孩子们还在里面……”
叶寸心的心沉了一下。
“小学在哪里?”
“在村子的东头。三层楼,塌了两层。”
叶寸心转向何璐:“何璐,你带医疗组在村口建立救治点,所有伤员集中到这里。谭晓琳,你协助何璐,负责统计伤亡人数和信息登记。其他人,跟我去小学。”
“我也去。”何璐说,“小学可能有重伤的孩子,我需要第一时间到现场。”
叶寸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十三个人分成了两组。何璐、谭晓琳和几个轻伤的村民在村口搭建了一个临时的救治点,用帆布和木棍搭起棚子,铺上毯子,把伤员一个个抬过来。何璐的手很快——止血、包扎、固定、输液,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果断。她做手术的时候,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没有人见过一个女军医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如此冷静。
叶寸心带着其他十一人冲向村东头的小学。
小学是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建筑,地震时二、三层塌了,只剩下一层还勉强撑着,但墙体已经开裂,随时可能再次倒塌。废墟上,几个村民正在徒手搬砖块、挖碎石,手上全是血。一个女人的哭声从废墟下面传出来,撕心裂肺——“我的娃!我的娃在里面!”
叶寸心蹲下来,对着废墟的缝隙喊:“下面有人吗?能听到吗?”
安静了几秒,然后一个微弱的声音传上来:“……有……我在……救我……”
是个孩子。
叶寸心的心跳加速了。她转头对田果说:“探测一下废墟的结构,看能不能安全进入。”
田果趴在地上,用手电筒照着废墟的缝隙,仔细观察。她的爆破专业背景让她对建筑结构有着深刻的理解——她能看出哪面墙是承重墙,哪根梁是主要支撑,哪里可以挖,哪里不能挖。
“可以进。”田果说,“从左边那个缺口进去,有一条通道,能通到下面。但随时可能二次坍塌,必须快。”
叶寸心没有犹豫。
“我下去。”
“不行。”沈兰妮拉住了她,“你是队长,你不能——”
“正因为我是队长,所以我下去。”叶寸心的声音很平静,“下面有孩子。我最小,体重最轻,对废墟的压力最小。我下去最安全。”
沈兰妮看着她,咬住了嘴唇。
“我跟你一起。”曲比阿卓说。
“你也下?”沈兰妮急了。
“我比你轻。”曲比阿卓看着叶寸心,“而且我在山上长大,钻过比这更窄的洞。”
叶寸心看着曲比阿卓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好。你跟我一起。其他人在地面接应。”
两个人从废墟左边的缺口钻了进去。里面很暗,很窄,到处是碎砖、断木和灰尘。空气里弥漫着混凝土的粉末,呛得人喘不过气。叶寸心打开头灯,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前面的路。
“这里。”曲比阿卓指着一个缝隙,“声音从下面传来的。”
叶寸心趴下来,把头探进缝隙里。头灯的光照到了一个孩子的脸——一个七八岁的男孩,被压在两根水泥横梁之间的空隙里,满脸是血,但眼睛还睁着。他看到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别哭。”叶寸心的声音很轻,“阿姨来救你了。你叫什么名字?”
“阿……阿木……”
“阿木,你哪里疼?”
“腿……腿被压住了……动不了……”
叶寸心的手电筒照向阿木的腿——一根水泥横梁压在他的小腿上,整条腿都被压住了,血从横梁下面渗出来。她的心沉了一下——如果不尽快把横梁抬起来,这条腿可能保不住。
“阿卓,你能搬动那根横梁吗?”
曲比阿卓挤过来,看了看那根横梁。她用手推了推,横梁纹丝不动。
“太重了。一个人搬不动。”
“两个人呢?”
“试试。”
两个人同时用力,肩膀顶住横梁,腿蹬住地面,一起发力。横梁动了一下——但只有一点点。阿木疼得叫出了声。
“不够。”曲比阿卓说,“还需要人。”
叶寸心对着耳麦喊:“地面的人,下来两个。何璐,带止血带和夹板。”
沈兰妮和欧阳倩从缺口钻了进来。四个人同时顶住横梁,一起发力——横梁终于被抬起来了几厘米。何璐从后面挤过来,趴在地上,把阿木的腿从横梁下面慢慢拉了出来。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何璐快速用止血带扎住大腿根部,然后用夹板固定住小腿。
“骨头断了,但应该能保住。”何璐的声音很冷静,“需要尽快送医院。”
“把人送上去。”叶寸心说。
沈兰妮和欧阳倩把阿木抱起来,小心翼翼地往缺口的方向移动。叶寸心和曲比阿卓跟在后面,用手托着阿木的头和脚,防止他被碎石刮伤。
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阿木被放在担架上,何璐给他挂上了输液袋,两个村民抬着他向村口的救治点跑去。
“还有孩子吗?”叶寸心问。
“有。”一个村民哭着说,“还有三个,在最里面。”
叶寸心看了看曲比阿卓。曲比阿卓的脸上全是灰,头发上全是土,但她的眼睛很亮。
“再下去。”曲比阿卓说。
“好。”
两个人又钻进了废墟。
第二次下去,找到了一个女孩,六岁,被压在预制板下面,全身都是血,已经昏迷了。何璐检查了一下,说“内出血,需要马上手术,这里做不了,必须尽快送到山外”。叶寸心让沈兰妮和欧阳倩把人送上去,自己和曲比阿卓继续往里爬。
第三次下去,找到了一个男孩,九岁,被卡在两面倒塌的墙之间,没有受伤,但吓得说不出话。曲比阿卓把他抱出来的时候,他一直哭,曲比阿卓说“别哭,我带你出去”,他不哭了,但还在发抖。
第四次下去的时候,废墟发生了二次坍塌。
叶寸心正在往里爬,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咔嚓”一声——那是混凝土断裂的声音。她的反应极快,大喊一声“出去”,同时转身往外爬。曲比阿卓在她身后,比她慢了一步。
一块预制板从头顶掉了下来。
叶寸心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曲比阿卓的衣领,把她猛地拉向自己,同时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她。
预制板砸在了叶寸心的背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的身体猛地向下沉了一下,胸口撞在碎石上,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但她咬着牙,没有松手,把曲比阿卓紧紧地护在身下。
“叶寸心!”曲比阿卓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事。”叶寸心的声音很微弱,但很清晰,“出去。快。”
两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叶寸心的嘴角有血。不是内伤——是咬破的。她的背上青紫了一大片,作训服被预制板的边缘划破了,露出里面红肿的皮肤。
何璐冲过来,检查她的背。
“没有骨折,但有软组织挫伤。”何璐的声音很紧,“你运气好,预制板砸下来的时候被一根横梁挡住了,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不然你的脊椎就断了。”
叶寸心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孩子呢?”她问。
“三个孩子都救出来了。”沈兰妮蹲在她面前,眼眶红红的,“叶寸心,你这个疯子。”
叶寸心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没死就行。”
曲比阿卓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肩膀在颤抖。她从来不在人前哭,但这一次,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阿卓。”叶寸心叫她的名字。
曲比阿卓抬起头,满脸泪水。
“你为什么要救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应该自己跑。你比我快。你完全可以自己跑出去。”
“因为你是我队友。”叶寸心看着她,“我不会扔下你。”
曲比阿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蹲下来,抱住了叶寸心。
叶寸心被她抱着,背上疼得直抽气,但没有推开她。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曲比阿卓的背。
“别哭了。我没事。”
曲比阿卓哭了很久才停下来。
那天晚上,“火凤凰”在村口的空地上过夜。
伤员已经被后续进入的救援力量转移到了山外,孩子们也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村子的废墟上搭起了帐篷,村民们挤在一起,沉默地吃着救援队发放的方便面。
叶寸心坐在一块石头上,背上敷着何璐给她贴的膏药,手里端着一碗方便面。她的左肩又开始疼了——不是旧伤,是今天被预制板砸的时候扭了一下。她没有跟何璐说,因为何璐已经够忙了。
袁野从临时指挥部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何璐跟我说了。”他说,“预制板砸在你背上。”
“没事。何璐检查过了,没有骨折。”
“如果那根横梁没有挡住预制板,你的脊椎就断了。”
“但它挡住了。”
袁野沉默了一下。
“叶寸心,”他说,“你答应过我活着回来。”
“我活着回来了。”
“你今天差点死在里面。”
“但我没有。”
袁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不算话。”
“我怎么不算话了?”
“你说你不会死。但你每天都在找死。”
叶寸心的嘴角微微翘起。
“我没有找死。我只是在救人。”
“救人不是用命去换。”
“有时候是。”叶寸心看着他,“如果废墟下面是你,我也会下去。不是因为我想死,是因为你值得我冒这个险。”
袁野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翻涌得更厉害了。
“叶寸心,”他说,“你再说这种话,我明天就把你锁在营房里,不让你出任务。”
“你锁不住我。”
“我可以试试。”
叶寸心笑了。那是一个很轻的笑容,但很真。
“袁野,”她说,“你在担心我。”
“我一直在担心你。”
“我知道。”叶寸心握紧了他的手,“所以我会小心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不让你担心。”
袁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他说。
远处,沈兰妮站在帐篷旁边,看着这两个人。她的嘴角挂着一个笑容。
田果从帐篷里探出头来,顺着沈兰妮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袁野和叶寸心握在一起的手。
“他们又在牵手。”田果小声说。
“嗯。”沈兰妮说。
“你说他们什么时候——”
“别说了。”沈兰妮打断了她,“让他们自己来。”
田果闭上了嘴,但她的眼睛还在闪闪发亮。
月光洒在废墟上,洒在帐篷上,洒在那两个坐在石头上、手握着手的背影上。远处,山风呼啸,余震不断,但在这个小小的空地上,有一种东西比山风更强大,比余震更持久。
那是“火凤凰”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