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在认真的跳了一遍给祝行月看过后,又不约而同的多练了几次,排练厅里的音乐还在放着,但没有人喊停。
左奇函在第二个八拍的重心转换还是不够顺,杨博文转身时肩膀的角度依然偏了一点点,陈浚铭落地时膝盖的缓冲还可以更轻,所有这些小问题都还在,像地板上的荧光绿胶带一样,不会因为努力跳得好就自动消失。
但没有人说要停下来。
因为他们在等一个东西,不是等音乐结束,不是等祝行月开口,而是在等彼此同时感觉到“这一遍够了”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手势,它会自己来,当几个人的呼吸同时从“跳”的状态切换到“停”的状态时,那个瞬间就到了。
音乐自然流淌到最后一个音符,尾音在排练厅的空气里慢慢消散,没有人急着说话,也没有人急着动。他们就那么在各自的位置上站着、蹲着、坐着,让那个消散的过程走完,像是让一碗水彻底静止下来,才能看清水面下的一切。
第一个开口的是聂玮辰,他把耳机从左边耳朵上取下来,挂在脖子上,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聂玮辰左奇函,你第二个八拍的重心转移还是晚了,和你之前第三拍落地的问题是一个原因,还有可能就是你太关注“落下去”的那个点了,反而忽略了“过去”的那条线。
左奇函没有马上回答,他蹲在原地,用右手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条线,从荧光绿箭头的位置出发,画了一个平滑的弧线,落在下一个站位的记号上。他看了那条线两秒钟,然后用马克笔把它描了一遍,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滑过去”。
不是“走过去”,不是“跑过去”,是“滑过去”,他自己选的词。
张桂源从队形中间走出来,走到左奇函旁边,蹲下来看他画的那条弧线。
张桂源你这个弧度,第三拍的时候身体重心应该在这里
他用食指在弧线的中段点了一下。
张桂源如果重心早一点到这儿,落地的时候脚跟就不会先着地了,因为你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脚自然就会用前掌去接。
左奇函看着那个点,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左奇函那我第二个八拍的第四拍就得开始转移了,比现在早半拍。
张桂源嗯。
左奇函没有再说“我试试”或者“我明白了”,他直接站起来,走到第二个八拍的起始位置,把那个动作走了两遍。
第一遍走的还是原来的感觉,第二遍的时候张桂源和聂玮辰同时听到了不同,不是脚步声消失了,而是脚步声变了,从“嗒-啪-嗒-啪”变成了“嗒-唰-嗒-啪”,中间多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滑行声,像冰刀划过冰面的那种声音,轻,但存在。
聂玮辰把那两遍的录音倒回去,反复对比了三次,然后抬起头。
聂玮辰第二遍的第三拍,你的脚步声比原来轻了百分之四十左右。不是因为力气小了,是因为接触时间变长了,脚跟没有先着地,整个脚掌几乎是同时贴下去的,所以单位面积的冲击力小了。
左奇函听了这个数据,嘴角动了一下,他不在意百分之四十这个数字,他在意的是“接触时间变长了”这六个字。跳舞跳到最后,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为时间,给动作多一点时间,动作就会还你多一点空间。
杨博文在旁边的角落里把水瓶盖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两三次。他的手指不抖了,但他有一个习惯,在想事情的时候会反复摆弄手里的东西。
陈思罕注意到了,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蹲在他旁边。
过了大概十秒钟,杨博文开口了。
杨博文刚才那遍转身的时候,我知道我肩膀偏了,偏了大概两度,和之前一样。
陈思罕看着他。
杨博文我一直在想怎么改,但我发现一个问题,我每次偏肩的时候,我的右脚踝都会多承重。
陈思罕那你试试在转身之前先松一下右胯?
杨博文抬起头看了陈思罕一眼。
陈思罕不是刻意的松,就是在那一拍之前,把右胯的重量提前放掉一半。你的肩膀就不会被拽过去了。
杨博文没有说“好”或“不好”,他站起来,走到转身动作的前两拍,站定,闭上眼睛。他在脑子里跑了一遍陈思罕说的那个感觉,提前放掉一半的重量。不是动作层面的调整,是重量意识层面的调整。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很多技术问题是动作问题,但这个问题不是,这个问题是重量分配的问题。
他睁开眼睛,走了那两拍加一个转身。
肩膀没偏。
杨博文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刚才发生了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看了陈思罕一眼。
然后冲陈思罕点了点头,陈思罕回了杨博文一个肯定的眼神。
虽然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你说的都是正确的”,但是在这个排练厅里,最贵的赞美不是掌声,而是被采纳的意见,认可才是这间教室里面最好的回应。
那边的张函瑞靠在墙上,作为歌担的张函瑞一直在哼刚才那段副歌的旋律,他不是在练唱而是在找某个东西,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嘴唇微动的节奏能感觉出来他在哼歌。
陈浚铭在他旁边做拉伸,把右腿伸直身体往前压,陈浚铭做得很慢,每压下去一点就停一会儿,让肌肉慢慢适应那个长度。他的呼吸声很重,但不是累的是专注的,每一个呼气都对应着身体的一次下沉。
张函瑞陈浚铭,你帮我听一下。
陈浚铭停下来,保持拉伸的姿势,侧过头看他。
张函瑞吸了一口气,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唱了副歌里的两个字。轻到什么程度呢?轻到如果你站在三米外你就只能听到气声,听不到音高。但陈浚铭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他呼气时的温度。
张函瑞唱完,看着陈浚铭。
陈浚铭想了想。
陈浚铭第一个字你的气息是从胸口推出来的,第二个字你从腹部推的。两个字的音高是一样的,但颜色不一样。第一个字薄一点,第二个字厚一点。
张函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函瑞对,问题就在这里,这两个字在歌词里是连在一起的,不应该有明显的颜色变化,应该是一个颜色从头到尾。
陈浚铭那你试一下两个字都从腹部推?
张函瑞试了,两个字的音高没变,气息量也没变,但声音的质感统一了,像两张同样材质的纸叠在一起,没有缝隙。
张函瑞呼出一口气,眉头松开了。
张函瑞好,就这么唱。
他又哼了一遍,这次陈浚铭没有听到问题,点了点头,继续做他的拉伸。
王橹杰站在镜子前面,他没有在看自己,他在看镜子里的所有人。这个角度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从上一遍结束之后就几乎没有动过。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身体微微侧着,像一株植物朝着光的方向倾斜,但这里没有光,他的光是那些人,张桂源蹲在地上跟左奇函讲重心,杨博文和陈思罕在角落里无声地交流,张函瑞和陈浚铭在练气息,聂玮辰蹲在音响旁边一遍一遍地听录音。
他以前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是在确认“自己的状态有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现在站在镜子前面看他们,是在确认“我们在不在同一个地方”。
这次他能从镜子里面找到他们,
王橹杰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从镜子前面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纹路上,不多不少刚好五步。这是他自己的习惯,不为了什么,就是喜欢这种精确的感觉。
陈思罕从杨博文那边走回来的时候,经过张桂源身边,停了一下。
陈思罕你刚才握拳的时候,左奇函的左脚往左挪了两厘米,杨博文低头了零点五秒,王橹杰的嘴唇碰了一下右手虎口,张函瑞把右肩往后拉了一厘米,陈浚铭的左脚点了一下地板,聂玮辰把小指压在右手手腕上,我都看到了。
张桂源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陈思罕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以前不看这些的,我只看自己的位置对不对,动作标不标准。今天不知道怎么,开始看他们了。
张桂源沉默了两秒,然后问道。
张桂源那你有什么感想?
陈思罕想了想,说了一句不像这个小魔丸会说出的话。
陈思罕我看到了我们不是几个人在跳几份工,我们是几个人在跳一支舞,就是那种我们是一种团队的热血感,不知道怎么和你表述清楚。
张桂源认真的听着这句话,没有回应但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在陈思罕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很实在,像在确认一件事,但都在向陈思罕传达一个信息,我们是一个团队。
排练厅的角落里,那边的聂玮辰按下了录像的暂停键,他没有再管录像里面大家的转态是什么样的,而是在关注大家现在的状态,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数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在音响旁边。
他站起来,走到排练厅中央,站在张桂源旁边。
聂玮辰我们再走一遍?不走整首,就从第二个八拍的后四拍到第三个八拍的前四拍,把那两个衔接的地方串一下。左奇函的重心转移、杨博文的转身、张函瑞的呼吸缝隙、陈浚铭的落地都在这八拍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