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歌排练

左奇函穿好防晒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厅，日光灯还亮着镜子干干净净的，只剩下地板上有一小块水渍，不知道是谁滴落的冰棍水。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伸手把灯关了，排练厅一下子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把镜子里他的身影照得模糊而修长。

来不及多想他关上门，追上前面的人。

走廊上的感应灯在傍晚的时候不会亮，因为天还亮着不需要灯。走廊的窗户全部开着，风从这头灌进来从那头穿出去，带着一股夏天特有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热乎乎的风本身的味道，像什么东西被太阳烤了很久之后散发出的干燥气息。

聂玮辰走在倒数第二个，他前面是王橹杰，王橹杰走路不快，但步子很大，聂玮辰要稍微加快一点才能跟上，他们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在走廊的地板上并排前进像两个沉默的旅人。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一个穿着快递制服的小哥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箱子，箱子上贴满了快递单。

小哥看见他们，问了一句：“四楼办公室还有人吗？”

张桂源答了一句：

张桂源应该还有，有老师刚上去。

小哥说了声谢了，抱着箱子爬楼梯去了，他们继续往食堂方向走，路过大厅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演出海报，是他们下个月要参加的那场公演，海报上印着他们的剪影和演出的日期。

左奇函在海报前面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个日期，又看了看旁边贴着的天气预报小贴士，上面写着下周将持续高温，提醒大家注意防暑。他看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原本就是练习生和工作人员分开吃饭，但是为了练习生们的健康，有些夏季特供的东西有时候是限量供应的，比如西瓜。

他们到食堂的时候，西瓜那里果然已经开始排队了，陈思罕二话不说冲了过去，排在了一个工作人员后面，伸着脖子往窗口里看，看到那一大盆红彤彤的西瓜块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

陈思罕还有，

他回头对其他人比了个OK的手势，

陈思罕还有不少。

杨博文去拿了餐盘，一个一个地分发，张桂源去打了四个菜，两荤两素，端过来放在桌上。左奇函去盛了米饭，王橹杰去拿了五双筷子。聂玮辰站在那里看了一圈，发现什么都没剩给他做了，就去打了一碗汤端过来。

陈浚铭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一份西瓜，他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一抹，含混地说了一句，

陈浚铭夏天就是为了这一口活的。

杨博文你上周吃冰粉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

杨博文说。

陈浚铭夏天这么人，不就是为了很多凉快的东西活的，不是吗？

左奇函夹了一块西瓜没急着吃，放在眼前看了看，这块西瓜切得不规则，一边厚一边薄籽很多，但颜色很正是那种熟透了的深红色。他说

左奇函下个月公演的时候，天气应该还会更热。

王橹杰肯定的，

王橹杰说，

王橹杰去年八月在剧场彩排，后台的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

张函瑞那不是彩排，那是桑拿，开着最低的空调都不管用。

张函瑞说。

张桂源吃饭的速度很快，但不是狼吞虎咽的那种快，是有条不紊的快，一口接一口，咀嚼的时间很短，吞咽的动作很轻。他吃完一碗饭的时候，其他人大概才吃了一半。

他放下筷子，把碗推到一边，拿起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

群里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来自舞蹈老师，是明天新走位的调度图，发了好几个角度，俯视图、侧视图、每个节点的站位标记，画得很清楚。张桂源把每张图都点开看了一遍，在心里把路线走了一遍，发现有一个位置的过渡只有两拍的时间，不太够。他把这个问题记了下来，打算明天到了排练厅再说。

另一条来自祝行月。

消息很短：“刚跟公司开完会，明天下午我回来了，下午的排练又可以见到我啦。”

张桂源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对面的左奇函，又看了看旁边的杨博文。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屏幕朝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左奇函放下筷子，拿过手机看了一遍，然后递给了王橹杰。王橹杰看完递给了杨博文，杨博文看完面无表情地递给了张函瑞，张函瑞看完的时候嘴巴里还含着西瓜，含混地说了一句

张函瑞明天下午？那明天下午的排练不就——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明天下午的排练，祝行月会来。

聂玮辰最后拿过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明天下午回来。他没有说什么，把手机还给了张桂源。

张桂源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筷子继续吃第二碗饭，他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张桂源那明天下午之前，把今天的问题全过掉，她来了我们要展现一下哪首歌最好的面貌。

左奇函点了点头。

杨博文说

杨博文那我明天早上七点半到，先把音响的平衡再调一遍。

王橹杰我也早点来。

王橹杰说。

张函瑞把最后一口西瓜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说，

张函瑞那我明天早上多买几瓶冰水放排练厅，下午太热了，她刚经历完那种事情回来肯定也累。

没有人提到祝行月回来意味着什么，也没有人提到那些不该被提起的事情，私生事件、公司的态度、她凌晨三点五十二分还在处理伴奏的那些夜晚。

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个决定：明天，要把最好的状态拿出来。

因为她值得。

食堂的吊扇还在转，窗外的天色终于开始暗了，夏天的天黑得晚，但到了六点，光线的颜色还是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灰蓝。远处的蝉鸣响成一片，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校园罩在里面。

他们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的时候，一阵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操场上的草腥气和隔壁村里若有若无的烧烤的烟火气。张函瑞深吸了一口气，说

张函瑞这个味道，就是夏天的味道。

杨博文说，

杨博文是烧烤的味道。

张函瑞夏天的烧烤味道，行了吧！

他们沿着别墅下的林荫道往回走，路两旁的法桐叶子很密，把天光筛成碎片洒在地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晃动起来，像一群金色的鱼在地面上游动。

左奇函走在最边上，他的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好像在想什么，王橹杰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的距离，没有说话但步伐出奇地一致。

聂玮辰走在最后面，他抬头看了一眼法桐的树冠，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绿色的背面，一层一层的像一片翻涌的海，有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他面前，他没有伸手去接，就那么看着它落在地上，被风又吹了一下，翻了个身贴在了路沿石的旁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左奇函发在群里的消息，发完之后三秒钟，左奇函本人就在他前面五步远的地方，但他还是发了消息。

左奇函：“明天下午祝老师回来，今天回去都把各自的部分再顺一遍，别明天第一遍就走得稀碎。”

然后是杨博文的回复：“收到。”

张函瑞：“收到。”

王橹杰：“收到。”

张桂源：“收到。”

聂玮辰看着这一串“收到”，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有打“收到”，他打了一句别的。

聂玮辰：“今天早点睡，明天七点半排练厅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前面的人已经走到了宿舍楼下，张函瑞在掏钥匙，左奇函在等门开，杨博文在抬头看宿舍楼的窗户，大概在想今晚要练到几点。

门开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因为他们的脚步太轻了，轻到灯没有感应到。谁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一束白光在黑暗的楼梯间里晃了几下，照亮了几级台阶和一双正在往上走的鞋子。

聂玮辰最后一个进去，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外面的蝉鸣声一下子变小了，像收音机被调低了音量，走廊里的光线昏暗但安静，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再过一会儿就会完全黑掉。

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一级一级的台阶上慢慢升高，二楼的走廊里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是一个不怎么常见的工作人员，抱着脸盆去洗衣房。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一个偶尔冒出来的笑。

聂玮辰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灯已经打开了，杨博文坐在书桌前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张谱子，他在用荧光笔在上面做标记，标记的颜色很鲜艳，橙色是高音要注意的地方，绿色是换气点，蓝色是咬字。

那边的张桂源已经换好了睡衣，靠在床头看手机，不用去看屏幕也知道他大概是还在看那张调度图，不知道是不是在思考今天排练当中遇见的问题，他眉头微微皱着。

左奇函的床位在聂玮辰的上铺，他把鞋脱了放在床梯旁边，两只鞋摆得很整齐，鞋尖朝外方便明天早上穿。

聂玮辰把自己的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把播放器拿出来放在桌上充电。他把今天排练时记录的几处问题从手机上抄到了一个小本子上，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把纸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