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陆时晏正在教室里做物理题,苏晚晴突然喊了一声:“下雪了!”全班的人都抬起头,往窗外看。陆时晏也抬起头,看到窗外飘着细细的、白白的、像盐粒一样的东西。不是那种大片大片的雪花,是很小的、很密的、落在手心里就化掉的那种。但确实是雪。
“真的是雪。”他说。
“嗯。”江屿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见过雪吗?”
“见过。小时候在北方住过两年。”
“我小时候也在北方住过。后来搬回来了。”
“那你见过雪,为什么还这么兴奋?”
陆时晏想了想。“因为这是我们一起看到的第一场雪。”
江屿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陆时晏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在看试卷。“你别看我。看雪。”
“雪没有你好看。”
陆时晏的耳朵红了。“你闭嘴。”
江屿没有闭嘴,但他转回头,继续看雪。
———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雪下大了。不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雪了,而是大片大片的、像鹅毛一样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缓缓飘落。操场白了,树白了,屋顶白了,整个世界像被一层薄薄的白纱盖住了。
下课铃一响,同学们都冲出了教室。有人在操场上打雪仗,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在拍照。陆时晏站在走廊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六角形的,很完整,但很快就化了,变成一滴小小的水珠。
“冷吗?”江屿站在他旁边。
“不冷。”
“你手都红了。”
“那是冻的。不是冷。”
“冻就是冷。”
“不一样。”
“一样。”
陆时晏转过头看着他。江屿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是他妈妈织的那条。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你头上都是雪。”陆时晏说。
“你也是。”
“像不像老头子?”
“像。”
“那你呢?”
“也像。”
陆时晏笑了。“那我们一起变老了。”
江屿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嗯。一起变老。”
———
放学的时候,雪还在下。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暖橘色。陆时晏和江屿并肩走在雪地里,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走快点。”陆时晏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你的脚印。”
江屿没有说话,但他加快了脚步。陆时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踩出的一个个脚印,然后把自己的脚踩进去。一个,两个,三个。
“你在干什么?”江屿头也没回地问。
“在踩你的脚印。”
“为什么?”
“因为这样,我们走的就是同一条路。”
江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陆时晏也停下来,站在他的脚印里,仰起头看着他。雪花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薄薄的帘子。
“陆时晏。”
“嗯?”
“你过来。”
陆时晏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江屿伸出手,把他大衣的帽子翻上来,戴在他头上。帽子很大,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看不见了。”陆时晏说。
“那就别看。”
江屿的手没有收回去。他的手指在陆时晏的帽檐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拉了拉,把陆时晏的脸遮住了大半。
“你干什么?”
“帮你挡雪。”
“你挡的是我的眼睛。”
“顺便挡雪。”
陆时晏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看着江屿。江屿站在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雪花落在江屿的睫毛上,近到他能闻到江屿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近到——他能感觉到江屿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白色的雾。
“江屿。”
“嗯?”
“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没想。”
“那你为什么看着我?”
“因为想看你。”
陆时晏的鼻子酸了。“你能不能别每次都——”
“没有说哭你。”江屿打断他,“是你要哭的。”
“我没有要哭。是雪太大了,眼睛进雪了。”
“雪是凉的,你眼睛是热的。热的遇到凉的,会起雾。”
“那我不是哭?”
“不是。”
“那是什么?”
“是热。”
陆时晏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是翘着的。“你这个人,真的很会编。”
“我没有编。我说的是物理。”
“这跟物理有什么关系?”
“热空气遇冷液化,形成小水珠。你眼睛里的水珠,不是眼泪,是液化的水蒸气。”
陆时晏笑了。“行吧。你说什么都对。”
———
走到便利店门口,两个人停下来。以前他们在这里分开,江屿往左,陆时晏往右。但今天,雪太大了,路太滑了,天太冷了。
“你今天怎么走?”江屿问。
“走右边。”
“我送你。”
“不用。你走左边,我走右边。”
“我送你。”江屿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陆时晏看着他,笑了。“好。你送我。”
两个人往右边走。陆时晏走在前面,江屿走在后面。走了几步,陆时晏停下来,转过身。“你怎么走我后面?”
“看路。路滑,怕你摔。”
“那你走我旁边。”
江屿走过来,走在他右边。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江屿。”
“嗯?”
“你说,明年还会下雪吗?”
“会。”
“那后年呢?”
“也会。”
“十年后呢?”
“也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年都会下雪。”
陆时晏笑了。“我说的不是雪。”
“那你说的是什么?”
“是我们。明年、后年、十年后,我们还会一起看雪吗?”
江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会。”他说,“每年都会。”
“你每次都这么肯定。”
“因为这是我决定的。”
陆时晏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雪,不是水蒸气,是真的眼泪。热的,咸的,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你又哭了。”江屿说。
“这次是真的哭。”
“我知道。”
“你知道了还问?”
“想听你承认。”
陆时晏看着他,哭着笑了。“江屿,你真的很讨厌。”
“哪里讨厌?”
“哪里都讨厌。”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一起看雪?”
陆时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看每一场雪。”
江屿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些。那是陆时晏见过的,江屿最温柔的笑容。
———
那天晚上,陆时晏躺在床上,给江屿发了一条消息。
陆时晏:今天很开心
江屿:我也是
陆时晏:你每次都说“我也是”,能不能换个词?
江屿:今天和你一起看雪,很开心
陆时晏:还是“我也是”好听
江屿:那我以后还说“我也是”
陆时晏: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时晏:江屿
江屿:嗯?
陆时晏:明年的第一场雪,我们还一起看
江屿:好
陆时晏:后年的也一起
江屿:好
陆时晏:每一年的都一起
江屿:好
陆时晏笑了。
陆时晏:你只会说“好”吗?
江屿:好
陆时晏:……
陆时晏:晚安
江屿:晚安
陆时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是冬天的声音。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