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揭晓的那天,陆时晏头一遭尝到了“乐极生悲”的滋味。
一切来得猝不及防。
周三下午第二节,生物老师抱着试卷踏入教室,脸色阴沉得吓人。
“这次月考,咱们班生物成绩整体下滑了。”老师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放,“特别是某些同学,上次考得挺不错,这次直接掉了十几个名次。”
陆时晏心里猛地一沉。
试卷从前往后传,到他手里时,他赶紧翻开瞅了一眼。
78分。
班级第五。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上回期中考试,他可是95分,班级第一呢。这回只有78分,整整差了17分。
他迅速扫了一下试卷上的错题——选择题错了三道,填空题错了两道,大题被扣了十几分。有些题明明复习过,考试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有些题他还记得江屿问过,他自己也讲得很明白,可真正写的时候偏偏写错了。
“陆时晏,你生物咋退步这么多?”苏晚晴凑过来瞧他的试卷,语气满是惊讶。
“不清楚。”陆时晏赶紧把试卷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不想让其他人看到那个分数。
特别是——
他下意识地瞥了眼最后一排。
江屿正在看自己的试卷,神情淡定。
他的试卷上赫然写着:91分。班级第一。
又是第一。
陆时晏收回目光,盯着自己桌上的试卷背面,心里堵得慌。
他搞不懂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一个月以来,他天天帮江屿整理生物笔记,画思维导图,编记忆口诀。他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学习方法传授给江屿,而江屿的生物成绩确实从原来的90出头,稳步提升到95左右。
可他自己的生物成绩,却从95跌到了78。
他在生物上花费的时间变少了吗?并没有。他每天依旧复习生物,只是分了一部分精力给江屿。
但结果就是,他退步了。
而江屿进步了。
———
下午自习课,陆时晏照常走到最后一排,坐在江屿身旁。
“今天的生物卷子,”江屿把他的试卷推过来,“第三题选择题,我选B,答案是C。为啥?”
陆时晏瞅了眼题目,脑中立马浮现出解题思路,可嘴巴就像被堵住一样,啥也说不出。
他知道答案,那道题考察的是光合作用的暗反应过程,他给江屿讲过好多遍。
可他就是不想开口。
“你不知道?”江屿问。
“知道。”陆时晏说,“不过你先给我讲物理吧。”
江屿瞅了他一眼,没多说,拿起他的物理试卷开始讲题。
但陆时晏今天完全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生物试卷上的“78”和江屿试卷上的“91”。
“这道题,”江屿指着一道力学大题,“你用牛顿第二定律去解,可受力分析做错了。你看这个斜面——”
“明白了。”陆时晏打断他,把试卷抽回来,“我自己琢磨就行。”
江屿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今天咋回事?”他问。
“没事。”陆时晏低头看试卷,不敢直视江屿的眼睛。
沉默片刻。
“因为生物成绩?”江屿问。
陆时晏的手指微微一顿。
“我考了第一,”江屿的声音依旧平静,“你考了第五。你在乎这个?”
陆时晏抬起头,望着江屿。
他想说“不是”,想说“只是状态不佳”,想说“跟你无关”。
可他没法说出口。
因为他清楚,他是在乎。
他不在乎成绩,他在乎的是——自己忙活一个月帮江屿补生物,到头来自己反而退步了。这让他觉得自己很傻,很没用,就像在做无用功。
“你教我的方法很管用,”江屿说,“你的笔记也很有帮助。这次考试,我有三道大题按照你教的方法做的,全对了。”
陆时晏愣了下。
“所以,”江屿看着他,“你没退步。是我进步了。”
这句话像针一样,精准地扎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我不是这个意思。”陆时晏说,声音有点闷。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陆时晏张张嘴,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说自己被超越了?说自己很没用?说他在乎江屿超过自己?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太矫情。
“算了。”他把物理试卷塞进书包,“今天就到这儿吧。”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一片寂静。
江屿没喊住他。
———
接下来三天,陆时晏没去找江屿补课。
他每天自习课都坐在自己座位上,埋头做题。江屿也没来找他,两人仿佛回到了互不相识的时候,中间隔着整个教室的距离。
“你俩闹别扭了?”苏晚晴问他。
“没有。”
“那你咋不去最后一排了?”
“不想去了。”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没说话。
陆时晏盯着面前的生物课本,心里一团乱麻。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在意这事。
生物成绩下降了,下次考回来不就行了?江屿考第一又不是第一次,之前他考第一的时候自己不是还挺高兴的吗?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他亲手把江屿送上第一的。
他把自己最好的学习方法教给江屿,然后江屿用这些方法超过了他。
这种感觉就像——
你把自己最珍贵的宝藏分享给别人,结果那人用这些宝藏建了一座比你更高的塔。
你不怪他,但你没法不难过。
———
周五下午,陆时晏独自在操场上跑步。
天已经黑透了,操场上没什么人。他跑了五圈,又走了两圈,直到腿酸得迈不动步,才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
他掏出手机,看到周宇轩的消息:“你在哪?咋没来上自习?”
他回了个“在操场”,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坐了大概十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果然在这儿。”
陆时晏回头。
江屿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瓶水。
他扔了一瓶给陆时晏,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沉默许久。
操场上只有远处篮球场传来的拍球声和风吹过塑胶跑道的沙沙声。
“你在生我的气?”江屿先开口。
“没有。”陆时晏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那你在生自己的气?”
陆时晏的手微微一顿。
“算是吧。”他说。
“为啥?”
陆时晏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我觉得自己很蠢。”
“哪里蠢?”
“我帮你补生物,结果我自己退步了。”他盯着手里的水瓶,“这让我觉得……我好像不适合学这个。我可能只是运气好,上次考了第一,其实根本没那个实力。”
“你觉得你是运气好?”江屿问。
“不然呢?”陆时晏苦笑,“我连自己擅长的科目都守不住,还能干啥?”
江屿沉默几秒,然后说:“你知道你上次为啥能考第一吗?”
陆时晏摇头。
“因为你的复习方法是对的。”江屿说,“你把所有知识点都串联起来了,形成一个完整的框架。所以你能考95分,不是运气,是实力。”
“那这次呢?”
“这次你花了太多时间帮我,自己的复习节奏被打乱了。”江屿看着他,“但你掉到第五,不是因为你不够厉害,是因为你分心了。这是策略问题,不是能力问题。”
陆时晏惊呆了。
他从未这样想过。
“还有,”江屿的声音低了些,“你教我的那些方法,确实很好用。但你有没有想过——”
他停了一下。
“你能教别人考第一,这件事本身,就比你考第一更厉害。”
陆时晏转头看向江屿。
月光下,江屿的侧脸轮廓分明,左眼尾那颗泪痣若隐若现。
他没看陆时晏,而是望着远处的篮球场,表情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能让别人变得更好,”江屿说,“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陆时晏的鼻子突然一酸。
他低下头,用力拧紧水瓶盖,假装只是在做一件普通的事。
“你少来这套。”他的声音有点哑,“说得好听,你不就是想让我继续给你补生物吗?”
江屿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陆时晏头一回看到江屿笑。
不是大笑,也不是微笑,只是嘴角轻轻上扬了一点点,就像一个常年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被你发现了。”江屿说。
陆时晏看着他的笑,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他赶紧移开视线,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行吧,”他说,“周一继续。不过这次你得多帮我补物理,不能只让我一个人干活。”
“好。”江屿也站起来。
两人并肩走在操场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江屿。”陆时晏突然开口。
“嗯?”
“你说的那句话……‘能教别人考第一,比考第一更厉害’——你是认真的吗?”
江屿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从来不说不认真的话。”
陆时晏看着他的眼睛,突然笑了。
“那我下次争取考回第一,”他说,“顺便也让你考第一。这样我们就都是第一了。”
江屿看着他,沉默两秒。
“好。”
那天晚上,陆时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不断回放江屿说“你能让别人变得更好”时的表情。
平静、认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加速。
“完了,”他小声对自己说,“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