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住一起吧

放学的时候，天开始飘雨了

秋天特有的毛毛雨，细得像雾，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蛋小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皱了皱眉。他没带伞——上次蛋小蓝借他的那把早就还了，之后一直没下雨，他就懒得再买一把

蛋小蓝站在他旁边，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伞。他看了蛋小黑一眼，没有说话，但把伞往他那边倾了一点

“一起走”他说

蛋小黑钻到伞底下。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蛋小黑比蛋小蓝矮一点，抬头的时候能看到伞骨上挂着的水珠，一颗一颗的，晶莹剔透

“你家还是我家？”蛋小黑问

蛋小蓝沉默了一下。“你家近”

蛋小黑笑了。“行，去我家”

两个人走进雨里。雨丝斜斜地飘过来，打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蛋小蓝把伞往蛋小黑那边倾了倾，自己的右肩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一小片。蛋小黑注意到了，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自己也打”

“没事”

“你肩膀湿了”

“一点”

蛋小黑没有再推。他往里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贴得更紧了。蛋小蓝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又飘过来了，清新的，凉凉的，混着雨水的气息

走到蛋小黑家楼下的时候，雨突然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

“好险”蛋小黑说，“再晚两分钟就成落汤鸡了”

蛋小蓝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他的右肩湿了一大片，头发上也沾着细密的水珠

“上去坐坐？”蛋小黑问，“等你雨小点再走”

蛋小蓝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了一眼蛋小黑

“好”

两个人上楼。蛋小黑掏出钥匙开门，侧身让蛋小蓝先进去。房间还是老样子

不大，但比之前整洁了一些。电脑桌上的线还是缠成一团，但地上的快递盒都清走了，被子也叠了，虽然叠得歪歪扭扭的

“你坐”蛋小黑指了指椅子，“我给你拿条毛巾”

他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扔给蛋小蓝。蛋小蓝接住，擦了擦头发和肩膀。蛋小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以前蛋小蓝来他家补课，都是坐一会儿就走，从来没超过两个小时。但今天——雨这么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不知道该干什么

“要不要打游戏？”他问

“嗯”

蛋小黑打开电脑，蛋小蓝坐在旁边。两个人打了两局，配合还是那么默契，好像走廊上那些话从来没有说过。但蛋小黑知道，说过了。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在地里，虽然看不到，但已经生根了

打到第三局的时候，蛋小黑忽然停下来

“你今晚——”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住这儿？”

蛋小蓝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

“雨这么大，”蛋小黑看着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已经全黑了，“你回去肯定全湿了。我家有换洗衣服，虽然大了一点，但凑合能穿”

他顿了顿

“你明天早上再走”

蛋小蓝沉默了很久。久到蛋小黑以为他要拒绝了

“好”他说

一个字，很轻

蛋小黑站起来，去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T恤和短裤——都是洗过的，叠得还算整齐。他把衣服递给蛋小蓝

“浴室在那边，热水器开了，你直接拧就行”

蛋小蓝接过来，走进浴室。门关上了，蛋小黑听到水声哗哗地响起来。他站在房间里，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走到床边坐下，又站起来，走到电脑桌前坐下，又站起来。最后他站在窗户前面，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心跳快得像打鼓

蛋小蓝在他家住。蛋小蓝今晚住在他家。睡他的床——不对，他家只有一张床

蛋小黑愣住了

他家只有一张床

那蛋小蓝睡哪儿？

他正想着，浴室门开了。蛋小蓝走出来，穿着蛋小黑的T恤和短裤。T恤太大了，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半个手背。短裤也大，裤腿在膝盖下面晃荡。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T恤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蛋小黑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蛋小蓝坐在床边擦头发。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做什么需要耐心的事情。蛋小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也坐到床上，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

“你睡床，我睡地上”蛋小黑说

蛋小蓝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不用”

“你家只有一张床”

“那就一起睡”

蛋小黑觉得自己耳朵烧起来了。“一、一起？”

蛋小蓝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床够大”

蛋小黑看了一眼自己的床，一米五的，两个人睡确实够。但问题是——两个人睡。他和蛋小蓝。在一张床上。盖一床被子

“行吧”他说，声音有点哑

两个人躺下来的时候，蛋小黑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蛋小黑躺在左边，蛋小蓝躺在右边，中间隔着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

谁都没有说话

蛋小黑盯着天花板，心跳声大得像打鼓。他感觉旁边的床垫微微陷下去一点，感觉到蛋小蓝的呼吸——很轻，很平稳，和平时一样

“你睡着了吗？”蛋小黑问

“没有”

“我也没有”

沉默。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

“蓝”

“嗯？”

“你今天在走廊上，听到粉说的那些话，”蛋小黑深吸一口气，“你怎么想的？”

蛋小蓝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听？”

“想”

黑暗中，蛋小蓝翻了个身，面对着蛋小黑的方向。蛋小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一下一下地落在自己的脸上

“你以前不笑，”蛋小蓝的声音很低，“但我来了之后，你经常笑。我以为是我的错觉”

蛋小黑没有说话

“你让我吃你的百奇，喝你的水，借我耳机，请我吃百奇。我以为你只是对谁都这样”

“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蛋小蓝的声音更轻了，“你对黄不这样，对粉不这样，对谁都不这样。只对我这样”

蛋小黑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他觉得蛋小蓝一定能听到

“粉问你‘是不是在谈恋爱’的时候，你说没有”蛋小蓝顿了顿，“我知道你为什么说没有。因为你不知道那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我不想走”

蛋小黑愣住了

“今天下雨，你让我住下来，”蛋小蓝说，“我说好。不是因为雨大，是因为我不想走。我想待在这里。跟你在一起”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蛋小黑翻了个身，面对着蛋小蓝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清蛋小蓝的脸，但他知道蛋小蓝在看他

“我也不想让你走”蛋小黑说，声音有点抖

沉默

然后蛋小黑感觉到，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碰了碰他的手。很轻，是指尖，有点凉，蛋小蓝的手指

蛋小黑没有躲。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几根手指。很凉，但慢慢变暖了。两个人的手在被窝下面握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雨还在下

蛋小黑闭上眼睛，觉得今晚的雨声特别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