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欠你的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八分，蛋小黑站在咖啡店门口

他换了三件衣服才出门——第一件太随便，第二件太正式，第三件就是平时穿的那件，但他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五分钟，觉得自己是不是应该再换一件

不对，为什么他要考虑穿着怎么久，又不是约会

最后他还是穿着平时那件出了门

蛋小蓝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微微遮住眉毛。手里没有拿保温杯——蛋小黑第一次看到他出门不带那个杯子

“你早到了”蛋小黑走过去

“刚到”蛋小蓝说，推开门，侧身让蛋小黑先进去

店里很安静，暖黄色的灯光，木质的桌椅，角落里有一面书架，上面摆着几本杂志和一盆绿萝。吧台后面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女孩，看到他们进来，笑了一下

“随便坐”

蛋小蓝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蛋小黑坐在他对面

菜单是手写的，夹在一块木板上。蛋小黑翻了一遍——咖啡占了多半页，后面有几款茶和果汁，最后一栏写着“热巧克力”

“你要什么？”蛋小蓝问

“热巧克力”蛋小黑说，“你呢？”

“冰美式”

蛋小黑笑了一下。“我猜到了”

蛋小蓝站起来，走到吧台点单。蛋小黑坐在位置上，看着他跟店员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店员点了点头，往杯子里倒咖啡，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

蛋小蓝端着两杯东西回来。一杯冰美式，黑色的液体里浮着几块冰块。一杯热巧克力，上面挤了一层奶油，淋着巧克力酱，插了一根吸管

蛋小黑看着那杯热巧克力，愣了一下。“这是你点的？”

“嗯”

“怎么这么……豪华？”

蛋小蓝没有回答。他坐下来，喝了一口冰美式

蛋小黑低头看着那杯热巧克力。奶油上面还撒了几颗彩色的糖粒，一看就不是菜单上那种普通的“热巧克力”。他想起蛋小蓝说“看过菜单”的时候，那个心虚的语气

他不是“路过”去看菜单的。他是专门来的。而且来了不止一次。跟店员说了“热巧克力上面加奶油和巧克力酱和彩色糖粒”。然后记住了，今天来点的时候，直接说了

蛋小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甜，很浓，奶油在舌尖化开，巧克力的味道暖洋洋的

“好喝吗？”蛋小蓝问

“好喝”蛋小黑说，“你呢？苦不苦？”

“习惯了”

蛋小黑放下杯子，看着蛋小蓝。那个人坐在对面，手里握着一杯冰美式，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你为什么请我喝东西？”蛋小黑问，“真的只是因为耳机？”

蛋小蓝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耳机是一部分”他说

“那另一部分是什么？”

蛋小蓝沉默了很久。久到蛋小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不需要理由就能对别人好，”他的声音很低，“但我不行。我需要一个理由”

蛋小黑愣住了

“你借我耳机，”蛋小蓝看着杯子里的冰块，“你说‘是借的，要还的’。你知道我不想欠别人”

他顿了顿

“但我想欠你的”

蛋小黑的心跳漏了一拍

“所以，”蛋小蓝的声音更轻了，“我请你喝东西。这样就算我欠你的，你也欠我的。扯平了”

他抬起头，看着蛋小黑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蛋小黑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离。是一种很小心很小心藏着的、怕被发现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蛋小黑忽然懂了

蛋小蓝不是不想靠近别人。是不会。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我需要你”又不显得软弱，不知道怎么把“谢谢你”说得不像客套，不知道怎么把“我想见你”包装成一个合理的理由

所以他买了新耳机。所以他绕了远路来看菜单。所以他选了这家安静的、有热巧克力的店。所以他找了一个理由——耳机——来掩盖另一个理由

蛋小黑端起热巧克力喝了一大口。奶油沾在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那我们现在扯平了？”他问

蛋小蓝看着他嘴唇上的奶油，移开目光。“嗯”

“那下次我请你”

蛋小蓝的手指顿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蛋小黑说，“就是想请你”

蛋小蓝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蛋小黑笑了。他把杯子里的热巧克力喝完，奶油和巧克力酱在杯底留下一圈痕迹。蛋小蓝的冰美式还剩大半杯，冰块已经开始融化了

“你那杯不喝了吗？”蛋小黑问

“在喝”

“喝那么慢，是不是其实没那么喜欢？”

蛋小蓝看了他一眼，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他咽下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蛋小黑看到了

“你明明就觉得苦”他说

蛋小蓝放下杯子。“习惯了”

“习惯苦不代表喜欢苦”

蛋小蓝没有回答

蛋小黑把他那杯热巧克力的杯子推过去。“要不要尝尝这个？很甜的”

蛋小蓝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杯子——杯壁上还沾着奶油和巧克力酱的痕迹，吸管上有蛋小黑的牙印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太甜了”他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

蛋小蓝把杯子放回去，拿起自己的冰美式，又喝了一口

但蛋小黑注意到，他把那杯热巧克力放下了。不是放回蛋小黑面前，是放在自己那边。杯口朝着他自己的方向

蛋小黑盯着那个杯子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蛋小蓝

蛋小蓝在看窗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一次，他确定不是因为太阳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