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宋只今看着窗外,余光却忍不住往旁边瞄。
宋雅萱坐得很直,双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标准的淑女坐姿。但宋只今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裙摆——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
就像自己每次进修复室之前,会习惯性地摸一摸工作台上的工具。
“姐姐学的是什么专业?”宋雅萱突然开口。
宋只今回过头:“文物修复。”
宋雅萱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像是对这个答案有点意外。但很快,那点意外就被礼貌的笑容取代了:“听起来很有意思。”
“嗯。”
“要学很久吗?”
“一辈子。”宋只今说,“修不完的东西。”
宋雅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宋只今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的笑,不是认亲宴上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眼睛弯起来的、有温度的笑。
“那姐姐要有耐心才行。”
宋只今看着她:“我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宋雅萱先移开了视线,转头看向窗外。
车厢里又安静下来。
但这一次,安静得没有那么尴尬了。
车在校门口停下。
宋只今下车,宋雅萱也跟着下来。
“姐姐下午几点下课?”宋雅萱问。
“四点半。”
“那……我们一起回去?老周会来接。”
宋只今看着她:“你不忙?”
宋雅萱摇摇头:“不忙。”
宋只今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不同的方向走。宋只今走了几步,突然回头。
宋雅萱的背影在人群中,纤细,笔直,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但宋只今注意到,她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
而且——
她走的路线,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
宋只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梧桐树荫里。
她想起早上在车里看见的那个细节——宋雅萱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裙摆。
她想起认亲宴那天晚上,宋雅萱退后两步时眼底的慌乱。
她想起周姨说的“小小姐一般不在家吃早饭。”想起隔壁房间凌晨两点还亮着的灯。
一个钢琴系的女神,为什么活得像个逃犯?
宋只今不知道答案。她突然很想弄清楚。
就像面对一件待修复的文物一样——先观察,再分析,然后,小心翼翼地,找到那条裂缝。
下午四点半,宋只今从修复室出来,一眼就看见了校门口那辆黑色轿车。
还有站在车边的宋雅萱。
她换了衣服,不再是早上那条浅蓝色连衣裙,而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配米色长裤,头发也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姐姐。”她挥了挥手。
宋只今走过去:“你怎么不等在车里?”
宋雅萱笑笑:“想透透气。”
宋只今看着她。
透气。还是躲?
她没问。
上车之后,宋雅萱递给她一个纸袋:“不知道姐姐喜欢什么口味,就买了原味的。”
宋只今打开,是一个牛角包,还温着。
“……谢谢。”
宋雅萱笑了笑,没说话。
车驶入夕阳里。
宋只今咬了一口牛角包,余光看见宋雅萱又在摩挲裙摆。
一下,两下,三下。
她没有问。
但她在心里,给那个女孩建了一个档案:
姓名:宋雅萱
年龄:19岁
观察笔记:
凌晨两点灯还亮着,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
走路刻意避开人群
紧张时会摩挲裙摆
今天的笑容,比昨天真了一点
还有,那个不能写下来的疑问……
为什么会有喉结?
宋只今把最后一口牛角包吃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有的是耐心。
修文物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宋只今发现一个规律。
宋雅萱每天晚上十点准时回房间,早上七点半准时出门。中间那九个半小时里,隔壁房间的灯会一直亮到凌晨两点,然后在凌晨五点半再次亮起。
睡了三个半小时?
还是根本没睡?
宋只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又刻意压低了动静。
她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床单上铺成一片淡白色。宋只今想起自己的出租屋——那里没有这么好的月光,因为窗户对面是一堵墙。但那里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需要猜的秘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隔壁的脚步声停了。
宋只今以为终于消停了,正准备睡,突然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咔哒”。
像是门锁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来。
深夜两点,宋雅萱出门?
宋只今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走廊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如果不是她听力比一般人敏锐,根本听不见。
她等了三秒,然后悄悄打开一条门缝。
走廊里没有人。
但走廊尽头的露台门,开着一条缝。
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宋只今犹豫了一秒,然后推开门,朝露台走去。
露台上站着一个人。
白色绸质睡衣,身上披了一条毛毯,长发披散,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
是宋雅萱。
她背对着门,双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微微起伏,像是在深呼吸。
宋只今站在门口,没有出声。
她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自己在修复室里面对的那些文物——每一件都有故事,每一件都沉默不语,每一件都需要时间才能读懂。
宋雅萱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
那一瞬间,宋只今看见她的眼神是警惕的,慌乱的。
但很快,那眼神就收了回去,换成了礼貌的微笑。
“姐姐?”宋雅萱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还没睡?”
“听见动静。”宋只今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睡不着?”
宋雅萱顿了顿,点头:“嗯,有点。”
“我也是。”
两个人并排站在露台上,看着远处城市的夜景。凌晨两点的江城,灯火已经暗了大半,只剩零星的高楼还亮着光,像黑夜里的萤火虫。
夜风有点凉,宋只今穿着短袖T恤,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姐姐冷吗?”宋雅萱问。
“不冷。”
宋雅萱没说话,却把自己的毛毯递给她:“披着。”
宋只今低头看着那毛毯很软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香味。
“你呢?”
“我不冷。”宋雅萱笑笑。
宋只今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宋雅萱的脸白得有点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接过毯子,却披在了宋雅萱肩上。
“撒谎。”她说。
宋雅萱愣了一下。
那件毛毯披在她肩上,还带着宋只今手上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毯子的边缘,突然不知道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说话。
“姐姐。”宋雅萱突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选文物修复?”
宋只今看着远处的一点灯光,沉默了几秒。
“因为想把碎了的东西拼回去。”
宋雅萱转头看她:“碎了的东西?”
宋只今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说:“有些东西碎了,别人觉得该扔了。但我觉得,可以试试修一下。”
宋雅萱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那要是……修不好呢?”
宋只今回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宋雅萱的眼睛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
“那就慢慢修。”宋只今说,“修文物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宋雅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后,她只是笑了笑:“姐姐说得对。”
那笑容,和白天的不一样。
白天的笑容是礼貌的,标准的,像一张包装精美的糖纸。
现在的笑容是软的,暖的,像糖纸里面包裹着的那颗糖。
宋只今看在眼里,没说话。
又站了一会儿,宋雅萱说:“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嗯。”
两个人往回走。宋雅萱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几乎没有声音。宋只今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披着开衫的背影,看着她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走到房间门口,宋雅萱停下脚步,转过身。
“姐姐,晚安。”
“晚安。”
宋雅萱推开门,进去了。
宋只今也推开门,进去了。
但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上,脑子里闪过刚才的画面——
月光下的侧脸。
披着毯子也略显单薄的肩膀。
还有那句:“那要是……修不好呢?”
那个声音,不像是在问文物。
像是在问别的什么。
宋只今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看着隔壁还亮着的灯光。
两点十五分。
宋雅萱……今晚会几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