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过,海风穿过竹篱,吹得檐下玉铃轻响。东华站在果树旁,手中水瓢还悬在半空,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正落在白滚滚的小脸上。孩子眼皮动了动,没醒,只是咂了咂嘴,像是尝到了什么味道。
白凤九这孩子,连风的味道都能梦见
她抱着孩子起身,脚步轻缓地往廊下走。阳光斜照在她的裙角,映出浅浅的影子。摇篮边那株春樱又落了几片花瓣,堆在木板边缘,像一层薄雪。
门环轻叩三声。
声音不大,却让院中三人同时停了动作。凤九抬头望向院门,东华放下水瓢,指尖在衣袖上擦了擦。那扇久未开启的外门,此刻正微微震动着,像是被某种熟悉的力量轻轻推动。
东华帝君是她来了
凤九眼睛一亮,抱着孩子快步过去开门。门轴转动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多年未曾有人踏足的旧梦,终于被人轻轻推开。
门外站着一位女子,身披青色长衫,肩头落着几缕晨雾。她发髻简单,只用一根木簪束起,眉目沉静,目光一落进来,便先看向凤九怀中的婴儿。
白凤九你来了。等你好久了
风凝月点头,唇角微扬,跨过门槛时脚步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片院子的安宁。她将背上的包袱取下,放在门边石凳上,才缓缓抬头打量四周。
春樱如云,在枝头轻轻摇曳,秋千架的绳索垂着,似在等待有人来推动。屋檐下,晾晒的襁褓随风轻摆,窗台上,一只陶碗里干菊花虽已褪色,却仍有若有无的香气飘散。
风凝月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东华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没有多言,只是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风凝月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旧日熟悉的神色,随即低头跟着进了厅堂。
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用心。桌角垫着软布防磕碰,椅背搭着小毯子,墙边立着一个矮柜,上面整齐叠放着孩子的衣物。墙上没有挂画,只有一幅手绘的四季花图,墨迹未干,显然是近日所作。
凤九将白滚滚放进摇篮,盖好薄毯,回头笑着说。
白凤九坐吧,别站着了。这一路,累了吧
风凝月不累。走了半日,心比脚快
东华在一旁坐下,目光扫过她带来的包袱。那是个旧布包,边角磨得发白,却扎得严实。他知道,她一向如此,话不多,事做全。
白凤九你说要来,我没信。前些日子我还在想,你要再不来,我就带着孩子上门去了
风凝月规矩压人。以前动不得,现在……我也管不了那么多
布包摊开,里面是一只小木盒,刻着两个字:待送。她打开盒盖,取出一方油纸包,层层揭开后,露出几颗深褐色的果干。
风凝月碧海甜梨。去年秋天摘的,我亲手晒的。答应过你,要做一碗梨羹,给孩子压惊
凤九怔住,眼眶一下子热了。她伸手接过那包果干,指尖轻轻抚过表面皱缩的纹路,像是触到了旧日誓言的痕迹。
白凤九你还记得
风凝月我记性不好。可这事,忘不掉
东华起身进了厨房,片刻后端出一只砂锅,里面热气腾腾,已有梨香溢出。他将锅放在桌上,掀开盖子,里面的汤汁呈琥珀色,浮着几片姜丝。
东华帝君早煮上了。你若昨夜到,也能喝上
白凤九你什么时候学会等人的
东华没答,只将一只瓷碗递到风凝月面前。她接过,低头看着那碗梨汤,许久未动。
风凝月战场上,你替我挡过一剑。那一剑本该砍在我颈侧,是你偏了我半寸,自己挨了下去。那时我说,欠你一条命。后来你生子,我不曾亲至,今日送来这一碗羹,不是还债,是守诺
白凤九别说这些。那时你是战神,我是小妖,谁也不欠谁。如今你是客,我是主,只管吃茶吃饭,别的都不提
风凝月终于笑了,第一回笑得松快了些。她舀了一勺梨汤,吹了吹,送入口中。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暖意,直落到胃里。
风凝月味道没变
东华帝君灶还是老灶。火候也照你说的,慢炖三个时辰
三人静了下来,只有屋外海风拂过树梢的声音。白滚滚在摇篮里翻了个身,小手抓了抓空气,又安静睡去。
风凝月放下碗,目光落在孩子身上。
风凝月他长得像你
白凤九像他爹的时候多。尤其是眼睛,闭着都威严得很
风凝月看向东华,他也正望着孩子,神情柔和,与昔日战场之上判若两人。
风凝月你变了
东华帝君人都会变。只是有些人走得慢些
风凝月你走得快。是因为有了家
他没否认,只起身走到摇篮边,伸手试了试孩子的体温。指尖刚触到额头,白滚滚忽然睁眼,目光清亮地盯着他看。
白凤九醒了?饿了
孩子没哭,只是张嘴咿呀了一声。凤九抱起他,解开衣襟哺乳。动作自然,毫无迟疑。风凝月低头喝茶,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这对母子。
风凝月你不避了
白凤九避什么?我又不是在朝堂上,也不是在宴席间。他是我儿子,我是他娘,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藏的
风凝月从前你在青丘,连摔一跤都要宫人遮掩,生怕丢了帝姬体面
白凤九体面是给别人看的。我现在只想让他吃饱、睡好,健健康康长大。别的,都不重要
风凝月望着她,眼中渐渐泛起一层温润的光。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跟在队伍后面跑的小狐狸,总爱偷喝她的酒,醉了就倒在草地上打呼噜。那时她以为这丫头不过是个不懂事的玩伴,没想到今日竟能如此坦然地做一个母亲。
风凝月你比我强
白凤九哪有。我只是……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东华站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没有插言。他转身去厨房又端出一盘蒸糕,摆在桌上。
东华帝君你爱吃这个
她抬头看他,点了点头,拿起一块慢慢吃着。糕点松软,入口即化,是小时候她在军营里最爱的口味。
东华又端出一些其他点心,放在桌上,示意风凝月尝尝。
屋外日头渐高,阳光洒满庭院。风凝月吃完糕,起身想去院子里走走。凤九抱着孩子跟出来,东华也随后踱步而出。
春樱仍在飘落,一片花瓣落在风凝月肩头。她没拂去,任它停在那里。
白凤九我种了四时花树,春樱夏荷,秋桂冬梅,要让孩子认得每一季的模样
风凝月很好
白凤九东华还说要搭秋千。昨日才立了架子,还没挂绳索
风凝月我来。我在青荒练了半年编绳手艺,专为今日准备
白凤九真?那你可不能反悔
风凝月从不说空话
她走向工具房,东华默默跟去,取出麻绳与木钉。两人并肩站在秋千架下,一个量尺寸,一个削木条,配合默契如旧年征战时一般。
凤九坐在廊下,抱着熟睡的孩子,静静看着他们忙碌。海风吹起她的发带,阳光照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不动的画。
饭时将近,东华生火做饭,风凝月洗手入厨帮忙。两人在灶台前后走动,一个添柴,一个搅汤,无需言语,节奏自成。凤九抱着孩子在院中晒太阳,轻声哼着青丘的老歌谣。
饭桌上多了双筷子。
菜很简单:清炒野菜、炖梨汤、蒸鱼、一小碟咸菜。风凝月坐在东华右侧,凤九对面。她低头吃饭,吃得认真,像是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吃过一顿饭。
白凤九以后常来
风凝月若你们不嫌我打扰
白凤九怎么会。你来了,我才觉得这院子真正活了
东华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
东华帝君多吃点
她点头,低头继续吃。眼角有细纹,在灯光下隐约可见。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不是伤,也不是痛,只是走过漫长路途后的自然印记。
饭后,凤九收拾碗筷,东华去井边打水洗刷。风凝月坐在藤椅上,抱着那条凤九给她披上的薄毯,望着天边晚霞。
云层染成橘红,海面泛着金光。白滚滚在摇篮里翻身,嘴里发出咕噜声,像是在做梦。
她站起身,走到摇篮边蹲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指尖。白滚滚睁开眼,目光澄澈地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小手抓空,像是要握住什么。
白凤九他认得你
风凝月没说话,只是也笑了,笑容干净,像从未经历过烽火与离别。
东华提着水桶回来,见状停下脚步,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进屋,取出一只新煮的安神汤,放在风凝月常坐的桌上。
东华帝君今晚不必回。住下
风凝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