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偏苑方向升起的那道光晕尚未散去,我便已立于案前。
指尖尚有余温,是最后一道安胎符离体时留下的痕迹。元神微滞的感觉比往日更重了些,像是连着十三日不曾歇息的弦终于绷到了尽头,可我知道不能停。
光晕起得急,来得稳,却在第三息时微微一颤,那是灵胎将离母体、天地气息交割的临界点。
我闭眼凝神,将残存仙力尽数聚于指端。这一道符不再送入结界,而是贴附在自己心口,借血脉之力反向推送,顺着与偏苑相连的气息通道疾驰而去。
符成无声,只有一缕淡金细线自胸前射出,破空而入,没入那片温和光晕之中。
几乎就在同时,一声清亮啼哭划破晨光,那声音不似寻常婴孩初啼般怯弱,反倒带着一股天生的灵气劲道,直冲云阶之上。
整座九重天仿佛都为之轻震了一下,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叮铃作响。我缓缓睁开眼,看见东方天际浮起一层淡淡的紫气,如烟似雾,缓缓盘旋,竟不散去。
我松了口气,抬手扶住桌沿稍稳身形。连续十四日施法护符,今日终是落了地。
偏苑内灵气流转平稳,再无半分波动,胎息已稳稳落在新生之躯上。
我未动,只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听见屋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东华走至床畔,衣袖拂过地面的声音。
屋内烛火映出人影,两道靠得很近,中间多了一个小小团影,正被轻轻抱起。
我没有进去。等了片刻,见窗纸上的影子静了下来,才整了整衣袍,转身回居所取了一盏新茶。这是典籍司旧例,凡有喜事临门,掌事仙官需奉清茗以贺。
我不知这规矩是否适用于帝君降子,但既然身在其位,便行其事。
推开偏苑寝殿侧门时,屋内香气扑面而来,是凤族生产后必燃的安神莲香,混着一丝乳香与暖玉烘热的气息。
东华坐在床边,手中抱着襁褓,背对着门,身形沉静如山。凤九倚在床头,脸色略显苍白,眼角还沾着些许汗痕,却笑得极柔。
我将茶盏放在小几上,低声道。
云舒恭喜帝君,贺喜凤主
东华转过头来。那一瞬我几乎认不出他,平日里冷峻如霜的眼中此刻盛满了光,不是神力外放的那种威压光芒,而是极柔软,极真实的欢喜。
他看着我,点了下头,没有说话,只是将怀中的襁褓稍稍侧了侧,让我能看清里面的孩子。
婴儿闭着眼,小脸红润,呼吸均匀。一头浅色绒发贴在额上,眉心一点微光隐现,正是凤族与帝君血脉交融的印记。
他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像春日枝头初生的嫩芽,又像雪地里滚过一圈后缩成球的小兽。
白凤九他刚才哭了一声,就又睡了。力气倒是不小
东华低头看着孩子,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额头,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忽然间,他眉心微动,似是要运神识探查命格。
可就在神力将出未出之际,婴儿在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小手本能地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那一瞬间,东华的神识顿住了,整个人也跟着静了下来。
他收回了力量,我没有多言,只默默退到一旁。这时凤九望着孩子,忽然笑了。
白凤九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
东华帝君该由你定
白凤九我想叫他小白
东华帝君太寻常
她撇了撇嘴,又要开口,我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笑道。
云舒凤族幼崽常有乳名取自形态,若蜷作一团,宛如滚雪,唤作滚滚亦不失可爱
话音落下,屋内静了一瞬。
白凤九滚滚?哎呀,他还真像个雪球似的
东华低头再看,只见婴儿睡得香甜,身子自然地弓着,双手收在胸前,果真如一团小小的雪球,安静地窝在他臂弯里。他眸光一软,唇角缓缓扬起,低声说。
东华帝君好,便叫滚滚
白凤九白滚滚。这名儿听着就让人心里暖乎乎的
我站在一旁,也忍不住笑了。这名字不算尊贵,也不合礼制,可偏偏贴切得恰到好处。
三界之中,谁见过堂堂帝君之子名叫滚滚的?可正因为不合常理,才显得这份欢喜如此真实,如此鲜活。
屋外阳光渐盛,照进窗棂,落在襁褓上。婴儿在梦中动了动,小嘴微微张开,像是要笑。
东华将他抱得更稳了些,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凤九肩上。她顺势靠过去,两人并肩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只有茶香袅袅,与莲香交织在一起,弥漫满室。
我悄然退至门边,正欲告辞,忽听东华开口。
东华帝君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他依旧望着孩子,并未转头,可语气清晰而郑重。
东华帝君每日护符,未曾断过一日。我能感知到
云舒分内之事
东华帝君你做得比分内更多。有些人守护,是为求回报;有些人守护,是因情义。你是后者
云舒只要他们平安,便是最好的回报
说完,我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走出寝殿时,阳光正好洒在回廊上。老樱树的花瓣仍在飘落,几片落在我的肩头。
我没有拂去,任它们静静地待着。偏苑门外,守值的仙吏换了班,彼此低声交谈,脸上都带着笑意。有人看见我出来,点头致意,眼中满是喜气。
我沿着云阶缓步而下,体内疲惫感渐渐涌上,脚步也慢了下来。十四日未曾真正歇息,如今大事已定,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反倒有些站不稳。走到居所门前时,我扶了门框,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灯未点,屋内昏暗。我摸索着取出油灯点燃,火光跳了一下,照亮案头那本笔记。翻开最新一页,墨迹尚干。
云舒第十四日,麟儿降世,啼声清越,母子俱安
笔尖稍顿,我又添了一句。
云舒名定滚滚,春风入庭
合上册子,我将其放入匣中,扣好锁扣。窗外,偏苑方向的紫气仍未散尽,反而愈加浓郁,隐隐有金莲虚影在其中绽放。我知道,这是天道对新生贵子的认可,也是三界同贺的征兆。
我吹熄灯火,只留一盏小灯照路。躺下时,听见远处传来钟声,是九重天庆贺的晨钟,共响九遍。每一声都悠远绵长,回荡在云端之间。
最后一声落下时,我闭上了眼,偏苑寝殿内,东华仍坐在床畔,一手抱着滚滚,一手握着凤九的手。孩子睡得安稳,呼吸轻浅。她靠在他肩上,也渐渐合眼。
他没有动,任他们靠着,只偶尔低头看看怀中的孩子,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屋外风停,帘幕低垂,一切归于宁静,而在不远处的典籍司居所里,我枕着手臂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零星的钟声余韵,意识缓缓沉入安宁。
明日仍有文书要理,祥瑞要录,三界命格要查,但今夜,我可以睡一个完整的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