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紫宸殿的飞檐,落在偏阁窗棂上,映出一道斜斜的光痕。我肩上的竹篓已换作一卷典籍,脚步轻缓地走过长廊。昨夜归途的露水早已蒸干,衣角也不再沾湿,天宫一日的时辰,正从清宁中缓缓铺开。
《九转回元录》在我手中微有重量,这是典籍司例行送来的养伤参阅之本,专为仙元未复者调息所用。我未敲门,只在门外略顿一步,便听见凤九的声音自内传来,低而柔和。
白凤九药温了,该喝了
推门进去时,东华正倚在榻上,面色比前几日多了几分血色,眉宇间的沉郁却还未完全散去。他看了我一眼,点头示意,并未多言。凤九转身接过我手中的书卷,指尖不经意碰了碰封皮,像是确认它确实来了。
云舒昨日碧海苍灵一行,帝君心境似有松动。依此趋势,三日内可自行导引仙力,七日当能行步如常
东华闭目片刻,淡淡道。
东华帝君无须记太多,不过寻常调养
我知道他向来不愿被人注视伤处,更不喜旁人记录他的虚弱。但我仍执笔写下,紫宸殿灵气充盈,起居有人照应,恢复进度优于预期。这些话不是为了呈报,而是为了让日后翻阅之人知道,他曾被好好照料过。
凤九端着药盏走近,蹲下身来,与他视线齐平。
白凤九你若不说哪里不适,我就每日早晚各送一次药,直到你说为止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
东华睁开眼,看着她,良久未语。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铜炉中香草燃尽的细微噼啪声。最终,他伸手接过药盏,一饮而尽。
云舒养伤如修心,感知痛处并不可耻,强压才是损耗
说完并未停留,只作揖退至外间。他们需要的不是旁观,而是空间。
走出偏阁,我在廊下站了片刻。天宫的清晨总是这样,云阶隐没在薄雾里,远处宫灯尚未全熄,偶有仙侍提着灯笼走过,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我没有回典籍司,而是沿着回廊绕去了后庭。
那里的小院种着几株春樱,花期将尽,花瓣随风飘落,有些落在石桌上,有些浮在池面。我远远便看见两人坐在庭中,东华披着外袍,凤九坐在对面的蒲团上,手里拿着一块素布,正轻轻擦拭一把旧剑。
白凤九这剑柄上的纹路,是你当年亲手刻的
东华帝君嗯。那一战后留下的
白凤九我那时还不懂,以为只要冲上去就能护住想护的人。后来才明白,有些事,不是拼了命就有结果
东华望着她,目光渐柔。
东华帝君你不是累赘。是我未能及时赶到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漾开一圈圈波纹。凤九抬起头,眼中有些光闪动,却没有落泪。她只是笑了笑,把剑收进鞘中,放到了一旁。
我本欲离开,却见袖中星图卷轴微微发烫,夜间巡查时顺手带出的副本,恰好记录了那年凤九私自下凡时的星轨变动。我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将卷轴展开一角。
云舒那夜星轨偏移三寸,非人力可控。司命留档显示,是北荒魔气扰动天机所致,并非小帝姬擅动命格
白凤九真的
云舒千真万确。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劫难之中,却也在天理之内
她忽然笑了,笑得轻松了些。
白凤九原来不是我任性。是你也在担心
东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庭前飘落的樱花,许久才道。
东华帝君是我太习惯独自承担,忘了你也愿意分担
风穿过庭院,吹起一片花瓣,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谁也没有去拂。
我默默收起卷轴,退到廊柱之后。这一刻不需要言语,也不需要记录。有些事,只需存在就好。
回到典籍司时,天光已大亮。主堂内烛火熄了大半,只剩角落一盏还亮着。我坐下,翻开私人笔记,提笔写道,帝君气色日复一日好转,小帝姬笑语常绕殿前,春樱落时,共倚栏杆。
写完合上,搁在一旁。窗外有鸟鸣响起,是青鸾在屋脊上梳理羽毛。我起身走到柜前,取出昨夜带回的茶具,一一摆开。那只陶炉已冷透,壶中残茶也早倒净,但我还是用清水冲洗了一遍。
折颜送的云雾清芽还剩一小包,我小心取出,放入新壶中。茶叶落入壶底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回应某种无声的期待。
这时袖中忽有温热传来,系统终于有了动静。我没有立刻查看,而是先将水注入壶中,放在炉上烧开。等水初沸,我才掀开衣袖。
一行字静静浮现,无需记载,心知即可。
我笑了下,把袖子放下。火光映在脸上,暖暖的。
待茶香升起,我斟了一杯,放在案头。不是为谁准备,只是觉得此刻该有一杯茶。喝了一口,味道清淡,回甘却久。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熟稔。我听得出是凤九,便没有回头。她走到门口,探身进来。
白凤九你还在这儿
云舒嗯
我把另一杯茶递过去。
云舒刚煮的
白凤九比上次好喝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脸上那份真实的笑意。她如今走路都轻快了许多,裙裾不再拖地,发带也换了新的,是浅粉色的丝绦,系在腰侧,随步伐轻轻晃动。
白凤九他睡下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装的
云舒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没什么丢人的
白凤九是啊。以前总觉得,要做出点什么才能被看见。现在才知道,有人愿意让你靠一下,才是最难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把空杯收进袖中。有些道理,不用说透,已经在风里传开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问。
白凤九你说,人和人之间,是不是总要错过很多次,才能真正懂得对方
我望向窗外。樱花开得最盛的时候没人记得,落下的时候反而让人驻足。就像有些话,憋了很久,到最后只化作一句辛苦了。
云舒也许吧。但只要还在彼此身边,就不算晚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裙角掠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案上的纸页。
我起身关窗,却发现东华不知何时已站在庭中,抬头望着那棵樱树。他没有穿外袍,只着单衣,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清瘦,却不显虚弱。风吹起他的衣袂,他也未避。
我没有惊动他,只是隔着窗棂静静看着。他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才缓缓抬手,接住一片落下的花瓣。看了看,又松开手,任其飘走。
然后他转身,朝偏阁走去,步伐稳健,背影不再沉重。
我吹熄案头灯火,将笔记收入柜中。天宫一日将尽,明日仍有文书待理,命格待查。我不急。
临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壶茶。水已凉透,茶色深沉,却仍留着余香。
我合上门,走入渐暗的长廊。宫灯次第亮起,照亮脚下的路。身后,紫宸殿的轮廓静静立于暮色之中,檐角挂着最后一缕霞光。
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上,一声,又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