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界界开，雪夜天裂

死生之巅落了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

鹅毛大雪簌簌倾落，覆满千峰万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凛冽寒风穿峰过谷，冷意刺骨。

红莲水榭寝屋内温暖静谧，帐幔轻垂，暖意融融。

澹台衍原本拥着楚晚宁沉沉安眠，可就在这夜半之时，他心口骤然一闷，神魂深处莫名绷紧，一股阴邪煞气，隔着千里虚空隐隐翻涌袭来。

他猛地睁眼，骤然惊醒。

眼底睡意在瞬间褪尽，只余下一片清明凛冽。

心头警兆大作，冥冥之中似有大祸将至，压得人喘不过气。

身边楚晚宁睡得安稳，眉眼宁和，呼吸轻浅。

澹台衍不愿惊扰他，小心翼翼松开环着他腰身的手臂，动作极轻，想起身独自出门查探异动。

可在他动的瞬间，身侧之人已然醒了。

楚晚宁素来敏锐，哪怕熟睡，亦能感知周遭变化。

他手摸向身侧空荡荡却仍带有澹台衍温热体温的床，睫羽轻颤，缓缓睁眼，眸光落在澹台衍紧绷的侧脸上，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楚晚宁“怎么了？”

澹台衍回头看他，眼底凝着沉沉戒备，低声道：

澹台衍“无事，只是有些心神不宁，今夜山间气息很怪，好像有凶煞外泄的气息。”

窗外风雪渐急，寒意顺着窗缝丝丝缕缕钻进来。

楚晚宁畏寒，冬日最不耐冷风侵体。

澹台衍见状，取过架上雪白狐裘大氅，温柔细致地披在楚晚宁肩头，系好系带，将人严严实实裹住，隔绝开寒凉。

澹台衍“我出去看看。”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骤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轰隆隆——

声响并非源自死生之巅山门内，而是在山下不远处的彩蝶镇响起。

二人同时抬眸望向屋外天际，只见漆黑夜幕之上，风雪翻涌处，骤然撕裂出一道横贯天地的巨大黢黑豁口。

那是——天裂！

而且是少有见到的、骇人听闻的巨型天裂。

楚晚宁眸光骤凝，瞬间起身：

楚晚宁“天裂裂的如此之大，怕不是鬼界无间地狱开了！”

澹台衍神色剧变，心头不祥的感觉尽数成真，再不迟疑，指尖灵力震颤，鸣响死生之巅警钟。

急促警钟声瞬间划破风雪长夜，响彻整座死生之巅。

死生之巅众人尽数被惊醒，来不及整装，纷纷御剑而起，朝着山下天裂的彩蝶镇处疾飞驰援。

风雪漫天，二人并肩踏雪乘风，飞速奔赴天裂之地。

沿途风声呼啸，澹台衍脑海中翻涌过往记忆，是他曾窥见的、属于楚晚宁的记忆。

记忆中，彩蝶镇确实爆发过天裂，也曾连通鬼界，泄出无数阴邪鬼怪。

彼时，正是法力高强的楚晚宁与擅长阵法的师昧并肩，一同施展出双生的观照结界，强行封堵天裂、阻挡鬼界外泄的凶煞。

然观照结界最为残酷霸道，结印二人灵力相通、伤势共承，一方受伤，另一方也逃不过。

记忆中，师昧修为不及楚晚宁，法力透支枯竭，又被煞气反噬，救治不及，当场殒命。

那一日，楚晚宁孤身硬扛整片无间地狱的煞气反噬，身受重伤濒死，拼死合拢天裂、镇压万鬼。

那一幕惨烈孤绝，刻骨难忘。

可今夜的天裂，太过诡异，比澹台衍在楚晚宁记忆中所见更加骇人。

眼前天幕裂口宏大骇人，黑雾翻滚不止，如同楚晚宁所说，最致命的是这道天裂，连通了鬼界的无间地狱！

寻常天裂，顶多外泄游魂野鬼、低级阴邪，绝无可能撼动无间地狱壁垒，更不可能放出那些封禁万年、凶煞滔天的顶级怨灵恶煞。

这不像是结界异变的天灾，这分明是有人刻意撬动两界结界所产生的人祸！

澹台衍眸光骤然凌厉刺骨，锐利目光瞬间扫过混乱战场四周风雪。

一眼，便看见了角落里神色慌张的白衣少年师昧。

他本就怀疑师昧别有用心，今夜凶险万分，师昧又精通阵法，若他真的心怀叵测，暗中动手脚篡改结界趁机添乱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他绝不允许此人此时在暗处作祟。

他不待师昧有任何动作，周身灵力轰然炸开，专属领域瞬间铺开。

领域如同被开辟的一方小世界，笼罩方寸，不等师昧反应，就直接将人困锁其中，除非被困在其中的人能突破施术者的结界，不然他出不来。

做完这一切，他再无后顾之忧，飞身直冲向天幕裂口。

观照结界双生共伤，凶险至极，在记忆中，几乎葬送楚晚宁性命，今夜他拼死也绝不会让楚晚宁再结此阵。

无人配合，无需配合，他一人足矣。

澹台衍双手快速翻飞，万千印诀顷刻结完，金光凛凛，灵力浩荡，独对整片倾泻而出的无间地狱凶煞。

漫天恶鬼嘶吼咆哮，黑雾翻涌遮天蔽日，无数怨灵凶煞张牙舞爪，疯狂从天幕豁口窜出，欲屠戮人间。

楚晚宁亦身形闪动，稳稳并立在他身侧，他召出天问，喝道：

楚晚宁“天问，万人棺！”

磅礴灵力与天问交缠，化作镇鬼的棺椁，拦下大半率先冲出的小鬼与零散阴煞，稳稳守住下方战线，替澹台衍分担着压力。

两人分工明确十分默契，但战局凶险，无间地狱煞气越来越盛，天幕裂口迟迟无法合拢。

澹台衍灵力浩荡，步步紧逼，眼看着即将强行封死裂口，打退地狱鬼气，彻底稳住天裂。

可就在裂口即将闭合的一瞬——

漆黑一片的无间地狱深处，骤然探出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手！

那手掌凝实如铁，煞气滔天，是无间地狱万年难出的顶级凶煞实体之力。

轰隆——

巨手狠狠拍在澹台衍结出的封印结界之上，刚稳的结界崩裂开来，狂暴的阴煞邪气顺着裂口而出，直冲澹台衍心口而来。

澹台衍身形一震，喉头一甜，他呛咳两声，一口温热鲜血当场呕出，染红了衣襟。

一时间，他的灵力紊乱震荡，脏腑受创，气血翻涌不休。

同一时刻，战场另一侧。

楚晚宁将天问甩出，任它对付周边一些低级鬼灵。

他手握怀沙，迎上周围扑上来的怨煞凶绝，剑锋凛冽，松弛有度，杀出来了一道缝隙。

可就在澹台衍遭受致命煞气反噬的刹那，他身形也骤然狠狠一晃，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气血骤乱，脚步踉跄不稳，险些被迎面扑来的凶煞击中。

楚晚宁微微怔愣了片刻，忍下血气翻涌，手中斩杀鬼灵的动作不停，抬眼望向澹台衍。

他送给澹台衍的发带，可替佩戴者挡下三次致命重创。

但发带无法攻击，替佩戴者承挡的伤害，只会转移至制作发带之人身上。

方才那记足以重创神魂的煞气暴击，被发带转移走了一半威力，两人共同承担，保全了澹台衍的根基。

澹台衍余光瞥见身侧之人踉跄、脸色瞬白的模样，心口骤然一紧，又疼又急。

但他位于结界中心，镇压着无间地狱裂口，万万不能抽身离开，一旦松手，天裂若是失控，人间必遭浩劫。

万般焦灼之下，他指尖一扬，长枪墟冥破空而出。

墟冥随他征战无数，早已孕育出枪灵，通主人心意，护主人至爱。

长枪流光一闪，瞬间掠至楚晚宁身侧，枪风凛冽，替他挡开周遭凶煞，如澹台衍的化身一般，与他并肩作战，稳住战局。

不多时，后方风雪中一道少年身影迅猛杀来。

薛蒙手握墨刀焚天，悍勇无前，一路劈开层层鬼雾、斩杀无数阴邪，硬生生从外围杀出一条血路，直冲结界中心。

澹台衍此刻受煞气反噬，灵力滞涩不稳，又将墟冥分出，一时难以支撑大阵。

他见薛蒙劈杀上来，暗赞一句，当即扬声：

澹台衍“薛子明！过来助阵！”

薛蒙闻声，不敢耽搁，弃了外围小鬼，飞身掠至澹台衍身侧。

无需他参与封天裂的核心阵法，澹台衍唤他前来，只为借他一些精纯灵力，补足自身损耗，稳住即将崩塌的封印大阵。

薛蒙与他一并掌，渡了些灵力来。

得薛蒙灵力加持，澹台衍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双手结印再无迟疑，倾尽残余灵力，催动封印。

金光贯空照亮夜幕，大阵再起。

磅礴结界自天地间铺开，死死扣住天幕裂口，一点点挤压、收拢、封禁。

又是一道“轰隆隆——”的声响。

黑雾倒灌，鬼气回撤，无间地狱的恐怖豁口，被硬生生合拢封死。

在外的漫天怨灵凶煞失去入口，被困人间，再无后援；在内的怨煞凶绝则被封印挡住，不甘地挠着结界，妄图再次撕开鬼界无间地狱的结界。

死生之巅众人趁机合力清剿残余作乱阴邪，斩杀漏网凶煞，稳住了战局。

待到所有鬼灵尽数肃清，众人才慌忙聚拢清点伤亡。

所幸众人驰援及时，奋力死守，整场浩劫下来，只有几名弟子受了些伤，无一人战死。

唯独少了一人，众人环顾四野，风雪茫茫，不见师昧身影。

一众弟子纷纷低声议论，皆以为师昧多半是在方才地狱凶煞肆虐时不幸遇难，被戾气撕碎尸骨、化作飞灰，消亡于天裂之乱中。

毕竟方才那等恐怖凶煞之力，寻常修士根本无力抗衡，尸骨无存，再正常不过。

澹台衍怀疑师昧，打算趁此时机将师昧带走好好盘问一番，也就暂时没告诉众人师昧在自己这里。

他记挂着楚晚宁的伤势，快步上前，揽住他微凉的身子，二话不说，直接带着人御剑返程，回了死生之巅红莲水榭。

关门落锁，隔绝外界一切喧嚣，屋内灯火暖黄，寂静无声。

澹台衍指尖带着未消的凉意，细细抚过楚晚宁周身经脉，反复确认着他的伤势。

直到确认楚晚宁是被煞气反噬，没有伤及根本，他才松下一口气，有些责备地看着楚晚宁，却并未多言。

而后二人盘膝坐于床榻之上，气息相融，彼此调息，滋养灵力。

澹台衍垂眸，抬手抚到发上那根素雅的发带，心底五味杂陈。

他拼尽全力想护这人，到头来，反倒让他替自己受了地狱煞气的重创。

他没有取下发带，这是楚晚宁亲手所制，算是二人定情的信物，是彼此心意相通、生死相依的见证。

可他心口沉沉压着一片阴霾与自责。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强。

若是他实力足够碾压一切，足以徒手碎天裂、平万鬼，何须外物相护？何须让他的阿宁，替他分担半分苦痛、半分伤势？

从今往后，他必要更强，强到能彻底遮风挡雨，护得阿宁一世安稳，再不会受到半分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