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警局落地窗,室内中央空调恒温二十六度,苏见夏却浑身发冷,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不出血,只留下几道惨白的印子。
距离顾言放出那段伪造录音,已经过去整整十二个小时。这十二个小时里,她没有回家,没有吃饭,没有回复陆则衍任何一条消息,独自坐在心理科休息室的长椅上,一遍遍循环那段音频。冰冷的字句反复撞击耳膜:把她当诱饵、监视她、隐瞒证物、她的感受不重要。每听一次,心里好不容易松动过的那点暖意,就被碾碎一分。
昨夜纺织厂雨夜里,陆则衍脱下外套披在她肩头的温度,他皱着眉担心她安危的眼神,他笨拙又沉默的守护,此刻全都变成精心编排的表演。她甚至开始怀疑,三年前铁柜边那双手,把瑟瑟发抖的她抱进怀里的温度,是不是也掺杂着利用的心思。
休息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三下,节奏规律,是顾言一贯的习惯。苏见夏没有抬头,直到脚步声走近,一件带着淡淡檀香的薄毯盖在她肩上,熟悉的温和气息包裹过来,才勉强让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些许。
“还在听那段录音?”顾言坐在她身侧的空位,声音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心疼,“见夏,陆则衍心思太重,三年前停职的案子疑点一大堆,他接近你,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你别再反复折磨自己。”
苏见夏缓缓抬眼,眼底布满厚重红血丝,眼神空洞又疲惫:“顾医生,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陆则衍明明可以直接把我排除在案件外,不用配合我查案,不用一次次冒着危险跟着我去案发现场,如果只是把我当诱饵,他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顾言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转瞬又被温柔掩盖,他抬手轻轻揉了揉苏见夏的头顶,动作自然又亲昵:“诱饵也分很多种。普通诱饵放在明面上,凶手一眼就能识破,只有真心相待、让你完全信任他,心甘情愿跟着他跑遍每一处危险地带,才能真正引‘信徒’现身。他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让诱饵更逼真。”
这番话逻辑严密,恰好戳中苏见夏此刻最大的顾虑,她沉默着低下头,薄毯下的身体依旧止不住轻微颤抖。心脏感应带来的后遗症隐隐发作,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死者微弱的心跳声,混杂着陆则衍冰冷的话语,搅得她头痛欲裂。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粗暴推开,冷风裹挟着落叶碎屑闯进来,打乱室内安稳的氛围。陆则衍身形挺拔地站在门口,黑色风衣沾着外面的湿气,额角那道旧疤痕在冷光下格外明显,他目光直直锁定苏见夏,无视一旁姿态亲昵的顾言,语气沉冷:“我有话单独跟你说。”
顾言立刻站起身,挡在苏见夏身前,姿态带着明显的防备:“陆队长,见夏现在情绪很不稳定,不适合被你刺激,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
“我的话,只跟当事人讲。”陆则衍没有退让,视线牢牢锁在苏见夏脸上,“事关三年前被隐瞒的全部真相,顾医生不方便听。”
“真相?”顾言轻笑一声,语气带着讥讽,“陆队长能有什么真相,无非又是编造一套说辞,继续哄骗利用见夏。三年前你刻意隐瞒关键证物,现在又拿虚无的真相当借口,只会一次次伤害她。”
两人言语交锋间,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苏见夏猛地站起身,薄毯滑落地面,她盯着陆则衍,积压了一夜的委屈与愤怒尽数爆发:“你还想骗我什么?录音里说得清清楚楚,我就是你抓捕凶手的工具,诱饵而已,何必假惺惺过来谈真相。陆则衍,你大可直接放弃我这个诱饵,我退出案子,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陆则衍心口猛地一涩,他见过她害怕凶手时的蜷缩,见过她感应发作时痛苦蜷缩的模样,见过她雨夜里强装坚强的模样,却从没见过她用这般疏离又厌恶的眼神看自己。他压下翻涌的情绪,放缓语气:“那段录音是伪造的,顾言刻意剪辑拼接,刻意引导你误会我。三年前我隐瞒真相,不是要利用你,是我真的怕凶手伤害你。”
“怕我?”苏见夏自嘲地笑出声,眼眶泛红,“怕我出事,就把我蒙在鼓里?怕我出事,就偷偷监视我?陆则衍,你的保护方式太过残忍,我承受不起。”
“三年前案发当天,我第一个赶到废弃仓库,躲在铁柜里的你已经意识模糊,凶手还没有彻底离开现场,我不敢立刻带走你,只能先隐藏你的位置,清理现场会暴露你的痕迹,所以私自藏起了现场一枚关键证物。”陆则衍一步步走近,语速平稳,把埋藏三年的碎片缓缓摊开,“那枚证物能直接锁定凶手和废弃教堂的关联,凶手一直盯着这件证物,一旦证物公开,知道你活下来且掌握感应能力,会第一时间对你下死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顾言身上,带着锐利的审视:“我藏起证物,是延缓凶手对你的针对性报复,三年来停职被调查,也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用自身嫌疑换取凶手放松警惕,减少对你的关注度。配合你查案,不是把你当诱饵,是我知道只有跟着你,才能第一时间护住随时可能遭遇危险的你。”
顾言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反驳:“凭空编造谁不会?陆则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录音是伪造,也没有证据证物的事属实,不过是被拆穿之后,临时编造的洗白说辞。”
陆则衍早有准备,拿出手机点开技术科刚发来的鉴定报告投影在休息室墙面:录音多处音频频段拼接痕迹,人声后期处理痕迹明显,确定人为伪造;顾言之前拿出的三年前匿名求救信,纸张墨水年份检测均为近三年内生产,根本不是案发时期遗留物件。
白纸黑字的鉴定结果摆在眼前,苏见夏浑身一震,脚步踉跄后退半步。她下意识看向顾言,对方脸上温和的笑容出现裂痕,眼神慌乱躲闪,不敢与她对视。所有刻意营造的温柔保护伞,在确凿证据面前,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她一直无条件信赖三年的心理医生,接连伪造信件、拼接录音刻意挑拨她和陆则衍的关系,到底是为什么?
顾言很快稳住情绪,强行找补:“信件是我后期重新誊写保存原件遗失,录音是旁人恶意伪造嫁祸我,我只是不小心拿到而已,不能直接判定我有意害你。见夏,别被他的证据迷惑,陆则衍隐瞒证物是既定事实,他依旧有无法洗脱的嫌疑。”
这番辩解苍白无力,苏见夏心里已经埋下怀疑的种子。她回想三年来的点点滴滴,顾言总能精准把握她心脏感应发作的时间,调配的药物短期缓解痛苦,却让感应发作越来越频繁;每次她查到废弃教堂相关线索,顾言都会刻意转移话题,劝阻她深入调查;陆则衍怀疑顾言之后,顾言第一时间制造录音离间二人,时机太过巧合。
无数细碎的疑点串联在一起,形成一张细密的网,困住了一直盲目信任的自己。
陆则衍看着她动摇的神色,继续抛出更核心的碎片:“三年前凶手作案的核心据点就是城郊废弃教堂,所有受害者都和教堂有牵扯,顾言定期带你去教堂做心理疏导,根本不是常规治疗,是凶手团伙摸清了你习惯去的地点,方便随时监控你的状态。我之前跟踪你去教堂,也是担心你踏入凶手布置好的陷阱。”
“我隐瞒一切,不敢直白告诉你全部,是因为凶手势力隐藏极深,身边随处是眼线,一旦我直白揭露所有,你会立刻成为首要刺杀目标。我只能用冷漠、隐瞒、刻意疏远的方式保护你,宁愿被你憎恨、误解,也不想让你直面致命危险。”
陆则衍语气低沉压抑,这么多年独自扛下所有压力,被信任的人一次次误解,被凶手暗中监视刁难,停职背负污名,所有委屈在此刻倾泻而出。他从来不会柔软表达关心,从前只会默默挡在她身前,出事独自扛下,只会藏起证物默默规避风险,笨拙又笨拙的保护方式,换来的全是误解与隔阂。
苏见夏怔怔站在原地,脑海里混乱的画面逐一理顺。雨夜纺织厂他脱下的外套、每次感应发作他默默递来的镇定药物、处处阻拦她单独接触废弃教堂、不惜背负包庇罪名停职也要拖住凶手节奏……所有曾经被她判定为算计、利用的行为,全部变成小心翼翼的守护。
而她亲手推开默默守护自己的人,无条件相信伪装善意的敌人,一次次用尖锐的话语刺伤陆则衍。愧疚混杂着后怕涌上心头,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打转。
顾言察觉到局势不利,不敢再多辩解,找借口匆忙离开休息室,临走前眼神阴鸷地扫了陆则衍一眼,暗藏的敌意再也藏不住。
休息室只剩下两人,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苏见夏低着头,声音带着哽咽:“对不起,陆则衍,我不该轻易相信伪造的录音,不该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你利用我,不该一直误会你的好意。”
陆则衍走上前,没有贸然触碰她,只是站在合适的距离,声音柔和了许多:“不怪你,顾言伪装得太过完美,三年无微不至的照顾,很容易让人放下所有防备。是我的保护方式太笨拙,只会隐瞒不会解释,才给了别人挑拨离间的机会。”
积压许久的信任裂痕,在真相碎片拼凑完整后,慢慢开始弥合。
苏见夏抬起泛红的眼眸,看向眼前背负一切默默守护她的男人,心里清晰意识到,顾言疑点重重,绝对和“信徒”脱不开关系,废弃教堂是整个案件的关键突破口。
“我们重新联手吧。”她语气坚定,抹去眼角泪珠,眼神重新恢复犯罪心理侧写师该有的锐利,“废弃教堂是核心据点,顾言频繁带我去那里绝对有目的,接下来我们一起潜入调查,查清教堂里隐藏的秘密,找出‘信徒’的完整线索。”
陆则衍轻轻点头,紧绷许久的眉宇终于舒展一丝。阴影笼罩许久的两人,终于抛开猜忌隔阂,正式站在同一战线。
可谁都清楚,顾言只是帮凶,真正的“信徒”还藏在更深的暗处,废弃教堂地下室里,大概率藏着凶手布置好的致命陷阱。第十二次心跳的倒计时一直在走动,他们并肩踏出的每一步,都踩在危险的边缘。
风还在窗外呼啸,落叶不断堆积,一场更加凶险的深入调查,即将拉开序幕。而苏见夏和陆则衍历经猜忌破碎再重建的羁绊,会在接下来的生死考验里,变得更加牢固,也会在往后的磨难里,承受更刺骨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