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召见的消息传到长信王府的时候，是十一月初九的清晨。
随元青刚换下朝服准备出门，管事急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世子，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传旨的公公只说让您快些。”
随元青站在镜子前，把朝服的领口正了正。十三娘抱着念安坐在床上，看着他。
“怎么了？”她问。
“没事。陛下召见。”他转过身，看着她，“你等我回来。”
她点了点头。他走过来，低头在念安额头上亲了一下，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他。
随元青到的时候，皇帝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御书房很大，书架从地面一直顶到房梁，堆满了奏折和书卷。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那些书脊上，泛着陈旧的光。
“臣随元青，叩见陛下。”
皇帝没有转身。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
“起来吧。”
随元青站起来，垂手站着。皇帝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四十多岁，和长信王有几分相似，但长信王的脸上是风沙磨出来的硬，皇帝的脸上是深宫里养出来的沉。他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皇帝问。
“臣不知。”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臣子，倒像在看一个晚辈——审视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爹来信了。”皇帝说，“说你娶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还让她生了孩子。他不同意，你们吵了一架，他和你娘连夜回了封地。”
随元青的手指收紧了。
“你爹很少跟朕说家里的事。”皇帝走到书案后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一封信，看了一眼，又放下，“这次专门写信来，想必是被你气得不轻。”
“臣——”
“朕没有怪你的意思。”皇帝打断他，“你爹那人，朕了解。他在南疆待了十几年，什么都管，什么都抓在手里。你突然不受他管了，他当然不高兴。”
随元青没有说话。
“但你爹信里说的那个女人，”皇帝的声音淡了一些，“朕让人查了查。”
随元青的脸白了。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不满。只是平静，像一潭死水。
“清风寨的人。”皇帝说，“林安镇案子里被灭的那个清风寨。”
“陛下——”
“朕没有问你的罪。”皇帝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林安镇的案子，是兵部办的，是晋王的人办的。跟朕没有关系。跟长信王府也没有关系。但你是长信王府的世子，你娶一个清风寨的人，别人会怎么想？”
随元青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朕收到了一些折子。”皇帝从桌上拿起一份奏折，翻开，看了一眼，“参你爹的。说他养匪自重，说他暗通清风寨，说他图谋不轨。折子写得很漂亮，引经据典，头头是道。”
他把奏折合上，扔在桌上。
“朕压下去了。但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你娶那个女人的消息传出去，这样的折子会更多。”
“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她救过你的命，你欠她的。朕都知道。但你欠她的，和长信王府几百口人的命，哪个更重要？”
随元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爹在南疆守了十几年，替朕守着那片地。没有他，南疆早就乱了。朕不能让他因为一个女人的事，被人参倒。”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你也不能。”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随元青的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您想怎么办？”随元青问。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送她走。”
随元青抬起头。
“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让她住下来。给她吃，给她穿，给她一个住处。她不是长信王府的世子妃，没有人会盯着她。她安全，长信王府也安全。”
“那臣呢？”
“你留在京城。该做什么做什么。过些日子，等事情过去了，你再娶一门亲事。”
“臣不娶别人。”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理解了什么的笑。
“你爹当年也说过这种话。”他说，“他与你娘成亲的时，你爷爷也不同意。你爹跪在御书房外面跪了三天三夜，你爷爷同意了。”
随元青没有说话。
“但你爹娶你娘的时，你娘只是个普通的官家小姐，不是清风寨的土匪。”皇帝的声音淡了下来，“你爹能跪三天三夜，你能吗？就算你跪三天三夜，那个女人的身份能变吗？”
随元青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朕不是在为难你。”皇帝的声音软了一些，“朕是在替你着想。你留她在京城，她就是靶子。参你爹的人动不了你爹，会动她。你希望她被人参吗？你希望她被人查吗？你希望她被人知道是清风寨的人，被朝廷盯上吗？”
随元青的脸白得像纸。
“送她走。”皇帝说，“这是朕能给你最好的安排。”
随元青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阳光照在他脸上，白得刺眼。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慢慢走下台阶。
谢征正在宫门口等他。看见他的脸色，没有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上车吧。”谢征说，“我送你回去。”
随元青上了车，坐在里面，一句话都不说。马车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地响。谢征坐在外面，没有进来。
“陛下怎么说？”谢征问。
“让我送她走。”
谢征沉默了一会儿。“去哪儿？”
“不知道。”
马车停在长信王府门口。随元青下了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匾上的字是皇帝亲笔写的，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长信王还在京城，随元青还小，什么都不懂。
“元青。”谢征叫他。
“嗯。”
“长玉说，她以前在城郊买了一处宅子，不大，但很安静。没人知道那个地方。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让十三娘先住在那里。”
随元青看着他。
“不是让她永远待在那边。是让她先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你留在京城查案子，查清楚了，风头过了，再把她接回来。眼下她留在这里，你护不住她。不是你不能，是你一动，盯着你的人就知道了她在哪儿。”
随元青没有说话。
“你送她走，是护她。”谢征的声音很沉，“你不送她走，她被人盯上，到时候你想护都护不住了。”
随元青没有说话。转过身推开府门，走了进去。
十三娘还坐在廊下。念安睡着了，被她放在小床上，盖着一块薄毯子。她手里捏着那块玉老虎，翻来覆去地看。
随元青在十三娘旁边坐下来。她没有看他，还在看那块玉老虎。
“随元青。”她叫他。
“嗯。”
“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让我送你走。”
她的手停住了。
“去哪儿？”
“城郊。樊长玉有一处宅子，很安静。你先住在那里。”
“住多久？”
他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老虎。老虎的耳朵竖着，尾巴翘着，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是因为我的身份？”她问。
“嗯。”
“陛下知道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生气了吗？”
“没有。”
“那他为什么让我走？”
随元青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问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他不能告诉她，她留在京城，会成为靶子。他不能告诉她，有人会查她，会害她。他不能告诉她，他护不住她。
“因为不安全。”他说。
“我不怕。”
“我怕。”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随元青。”她叫他。
“嗯。”
“你怕什么？”
“怕你出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跟我一起去吗？”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我不能去。我要留在京城。我要查清楚林安镇的案子，查清楚清风寨的事。我要——我要让事情过去，然后接你回来。”
她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安。念安睡得很沉，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去查。”她说，“我等你。”
他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快。
“你心跳好快。”她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
她笑了一下。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笑，但她笑了。他搂着她，搂得很紧。他不能告诉她，他怕她走了就不回来了。他不能告诉她，他怕事情永远查不清楚。他不能告诉她，他怕等不到接她回来的那一天。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搂着她，像搂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那天晚上，樊长玉来了。
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谢征，也没有带长宁。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随元青，问了一句：“决定了？”
“嗯。”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樊长玉点了点头。她走进来，在十三娘旁边坐下。十三娘抱着念安，念安醒着，睁着眼睛，黑亮亮的。
“十三娘。”樊长玉叫她。
“嗯。”
“城郊那个宅子，是我以前住过的。不大，但很安静。有个老嬷嬷在那里看着，人很好。你先住着，缺什么跟我说。”
十三娘点了点头。
“我会常去看你。”樊长玉说，“长宁也会去。她不知道你要走，明天送走了再告诉她。”
“好。”
樊长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十三娘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十三娘没有躲。
“你怕吗？”樊长玉问。
“不怕。”十三娘说，“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十三娘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念安。“舍不得这棵树。海棠树。春天开花的时候很好看。”
樊长玉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十三娘。”她叫他。
“嗯。”
“会回来的。”
十三娘点了点头。
樊长玉走了。随元青坐在十三娘旁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暖。
“随元青。”她叫他。
“嗯。”
“明天你送我吗？”
“送。”
“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他看着她。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很快。”他说。
她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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