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我戴帽子。”
“粉色的那顶?”
“嗯,粉色的。”
美倾泠笑了,把围巾重新系好。
“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喜时星。”
“嗯?”
“新年快乐。”
“你说过了。”
“再说一次。”
喜时星看着她,笑了。
“新年快乐,美倾泠。”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小区的大门。粉色的围巾在她的脖子上轻轻晃动,深蓝色的毛线和白色的羽绒服配在一起,颜色对比鲜明,像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落在一朵白色的云上。
喜时星站在路口,一直看到她走进单元楼,才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疼。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顶粉色毛线帽。他把帽子拿出来戴在头上,帽顶的绒球在风中疯狂地晃动着,像一个迷你的、粉色的风车。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仰起头看了看天空。
烟花已经放完了,天空恢复了平静。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整袋满天星的种子撒在了天幕上。
他对着那些星星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他小声说。
星星闪了一下。
像是在说——新年快乐。明年也要在一起哦。
他低下头,继续往家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明天是新年第一天。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但他不需要新的开始。他只想把现在的一切延续下去——窗台上的满天星,书包上的金色铃铛,保温杯里的蜂蜜水,围巾上的体温,还有那个每次看到都会让他心跳加速的笑容。
这些就够了。
他走进小区,上楼,开门。
“回来了?”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饺子刚出锅,快来吃。”
“好。”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是美倾泠发来的消息,发在班级群里,但特意@了他:“@喜时星 今天唱得真好,新年快乐。”
他回了一条:“新年快乐。”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只发给了她一个人:“明年也唱给你听。”
过了几秒,回复来了。
美倾泠:好。我等着。
后面跟了一个星星的表情。
喜时星看着那个星星的表情,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到窗台前。满天星安安静静地站在白色的陶盆里,几朵白色的小花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花瓣很小,很薄,像一片片微小的雪,簇拥在一起,像一小片落在窗台上的星群。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朵最小的花。花瓣在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和他说晚安。
“明年也请多关照。”他小声说。
花没有回答,但它继续开着。
安安静静的,不急不慢的,像一颗星星在夜空中亮着。
窗外,新年的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
一月的第一周,期末考试的阴影就笼罩了整个星海中学。
元旦假期的轻松气氛还没完全散去,教室里的黑板上就写上了倒计时——“距离期末考试还有15天”。红色的粉笔字写得很大,后面还加了一个感叹号,像是谁在用力地提醒所有人:别玩了,该收心了。
懒辉年看着那个倒计时,表情像是看到了自己的讣告。
“十五天,”他掰着手指头算,“一天复习一科,十五天刚好十五科——不对,我们只有九科。”
“你数学不好,连数数都不会了吗?”沸序镡在旁边无情地说。
“不是不会数,是紧张。紧张的时候脑子不转。”
“你什么时候不紧张?”
懒辉年认真地想了想:“吃东西的时候。”
“那你考试的时候带块蛋糕进去,边吃边考。”
“老师不让。”
“那你假装咳嗽,把蛋糕藏在口罩里。”
“……你这是在教我作弊?”
“我教你用蛋糕缓解紧张,这跟作弊有什么关系?”
懒辉年沉默了一会儿,觉得沸序镡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没有道理。他决定不想了,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拆开,一片一片地往嘴里塞。
“你在减压?”沸序镡问。
“不,我在补充能量。复习需要能量。”
“你还没开始复习呢。”
“那就更需要补充了。未雨绸缪。”
沸序镡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和懒辉年进行任何有意义的对话。
喜时星对期末考试的态度很平淡。他不害怕考试,也不特别期待考试,考试对他来说就像一场普通的足球赛——认真准备,正常发挥,结果自然就来了。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复习,做卷子,整理错题,节奏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
美倾泠坐在他前面,每次课间转过头来,都会看到他在做卷子或者看笔记。他的书桌永远整整齐齐,课本、笔记本、笔袋各就各位,连笔尖的方向都保持一致。她有时候会盯着他认真的侧脸看几秒,然后迅速转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一次她转回去的速度慢了一点,被他抓住了。
“你在看我?”他抬起头。
“没有。”美倾泠的脸微微红了。
“那你转回去那么快干嘛?”
“因为……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有道题要问暖矜烟。”
“暖矜烟不在,她去办公室了。”
“那我就等她回来。”
美倾泠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课本。但她的耳朵尖红了,红的程度大约是——草莓味薄荷糖那种红。
喜时星笑了,没有继续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做卷子,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沸序镡在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拿出手机,给懒辉年发了一条微信:“他又笑了。”
懒辉年秒回:“谁?”
沸序镡:“喜时星。”
懒辉年:“为什么笑?”
沸序镡:“因为美倾泠看了他一眼。”
懒辉年发了一个“没救了”的表情包。
沸序镡回了一个“+1”。
期末复习的那两周,日子过得飞快。每天都是上课、做题、讲评、再做題,像一个不断重复的循环。但在这个循环里,有一些细小的、温暖的事情,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闪着光。
比如每天早上,喜时星到教室的时候,美倾泠已经在了。她会转过头来冲他笑一下,说一声“早”。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但那一两秒足够让他接下来一整节课都心情很好。
比如课间的时候,她会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和他讨论一道数学题或者一个英语语法点。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画什么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图案。喜时星有时候会走神,不是因为听不懂,而是因为看她的手看得入了神。
比如放学后,他们会一起走出校门,在分岔路口停下来,说“明天见”。那两个字很简单,但每天都说,每天都不腻。
期末考试在一月的第三周进行。三天的时间,六场考试,考完之后整个年级像被抽空了一样,走廊上到处是讨论答案的声音和懊恼的哀嚎。
懒辉年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表情是放空的——不是平静的空,是灵魂出窍的空。他走到喜时星面前,双眼无神地说:“你知道吗,我把数学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发现我会做的题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分。”
“那你写了多少?”
“我把那二十分写了。剩下的……我画了一只猫。”
“你又画猫?”
“这次不是橘猫,是黑猫。黑猫代表好运。我觉得老师看到黑猫心情会好,心情好了就会多给我几分。”
沸序镡在旁边听到这话,沉默了五秒,然后缓缓开口:“懒辉年,你是真的离谱。”
“谢谢。”
“这不是夸奖。”
“哦。那我收回。”
沸序镡深吸一口气,决定再次放弃和懒辉年进行任何有意义的对话。
成绩公布的那天,是寒假前的最后一天。
喜时星依然是年级第三。暖矜烟年级第四,美倾泠年级第九——比上次又进步了一名。
“第九了!”美倾泠看到成绩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恭喜。”喜时星说。
“你又是第三,真稳定。”
“稳定是好事。”
美倾泠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成绩榜上的名字,忽然压低声音问:“你每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在第三,会不会有点不甘心?想不想考第一?”
喜时星想了想:“会有一点。但第一名的那个女生确实很厉害,我服气。”
“你不认识她?”
“不太认识,她是一班的。”
美倾泠“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但喜时星注意到她的表情里有一点微妙的变化——不是吃醋,更像是……一种“原来你也会关注别的女生”的小小在意。
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我只认识你。”
美倾泠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我又没说什么。”她小声说。
“你的表情说了。”
“我的表情说了什么?”
“说了——‘那你以后也不许认识别的女生’。”
美倾泠的脸一下子红了,转身就走。
“我没有!”她的声音从前面飘来。
“你的表情有!”
“没有!”
“有。”
“没有——喜时星你闭嘴!”
喜时星闭了嘴,但笑得很开心。
懒辉年考了三十六分。比上次进步了一分。
他拿着成绩单站在教室里,仰天长啸:“一分!我进步了一分!按照这个速度,再考二十四次我就能及格了!”
“二十四次是二十四分,加上三十六分是六十分,”沸序镡面无表情地计算,“你高二一年要考多少次数学?”
“不知道。但不管多少次,我都会努力的!”
懒辉年把那盆满天星从书包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见证者。你的存在让我多考了一分。等我及格的那天,我会给你换一个金盆。”
“金盆洗手的那种金盆?”沸序镡问。
“对。金的,亮闪闪的,配得上你的身份。”懒辉年对满天星说话的语气,温柔得像在对初恋表白。
满天星安安静静地站在小陶盆里,几朵白色的小花在阳光下微微晃动。它已经开了快一个月了,第一批花还没有谢,新的花苞又冒了出来,一簇一簇的,像一小片落在窗台上的、永远不会融化的雪。
懒辉年把那盆满天星小心地放回书包里,拉上拉链,拍了拍。
“寒假你要跟我回家,”他对满天星说,“我家有暖气,不会冻着你。我每天给你浇水,跟你说说话。你要好好活着,等我下次考试进步。”
沸序镡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感动。
虽然他知道懒辉年下学期可能还是只能考三十多分,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是认真的。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班主任在教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班会。总结了这学期的成绩,表扬了进步的同学,提醒了寒假的安全事项,最后说了一句:“祝大家寒假快乐,下学期见。”
教室里响起一片欢呼声。
懒辉年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在身后甩来甩去,里面装着那盆满天星和一整包薯片。沸序镡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大概是在和游戏队友约寒假开黑的時間。暖矜烟留下来帮班主任整理教室,美倾泠在等她,喜时星也在等美倾泠。
“你先走吧,”美倾泠对喜时星说,“我和暖矜烟一起。”
“我等你。”
“不用,很快的。十分钟就好。”
“那我等十分钟。”
美倾泠看着他,笑了笑。
“那你别站着等,找个地方坐。”
“好。”
喜时星走出教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走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冬天的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太阳就已经沉到地平线以下了。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看不清是谁,只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身影在跑道上移动。
他拿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满天星发芽的那天拍的,花圃里偷拍的美倾泠,星湖公园的秋色,元旦晚会的舞台,还有那张粉色康乃馨的照片,在路灯下拍的,白色的包装纸,粉色的丝带。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像是在翻一本关于这学期的日记。
翻到那张花圃里偷拍的照片时,他停下来了。
美倾泠站在白色的花丛中,闭着眼睛,微微仰着头,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阳光从温室的玻璃顶照下来,落在她的脸上、头发上、肩膀上,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看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美倾泠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好看。”他说,没有把手机藏起来。
美倾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
“你还没删?”
“不删。”
“说好了不给别人看的。”
“没给别人看。只给我自己看。”
美倾泠低下头,嘴角翘得高高的。她把纸袋递给他。
“给你。”
“什么?”
“薄荷糖。草莓味的,新做的。寒假的时候吃。”
喜时星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心形的铁盒——和上次那个一样,粉色的,盖子上印着几颗小草莓。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颗一颗浅粉色的糖,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细碎的薄荷叶颗粒和草莓的细小果肉。
“又是心形的?”他看着她。
“家里只有这个盒子了。”美倾泠说,耳根红红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真的只有这个盒子。这次也是真的。”
喜时星笑了笑,没有拆穿。他把盖子盖上,小心地放进书包里。
“我会慢慢吃的。”
“不要一次吃完,对牙齿不好。”
“好。”
“也不要留太久,会过期。”
“好。”
“每天吃一颗就好。”
“好。”
美倾泠看着他一一答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因为你说的都对。”
美倾泠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围巾里。
“……你走吧,我要和暖矜烟一起回去了。”
“好。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喜时星站起来,背好书包,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美倾泠。”
“嗯?”
“寒假的时候,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美倾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
“可以打电话吗?”
“……可以。”
“可以视频吗?”
“你不要得寸进尺。”
“可以还是不可以?”
美倾泠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有无奈,还有一点点拿他没办法的温柔。
“……可以。”
喜时星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是把整条走廊的灯光都装了进去。
“寒假快乐。”他说。
“寒假快乐。”她说。
他转身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金色的铃铛不在他的书包上了——在美倾泠的书包上挂着,但他书包上那根深蓝色的细绳还在,他每次拉开拉链的时候都会摸到它。
那根细绳是软的,滑滑的,带着一点旧物的温度。他把细绳从拉链上解下来,放进了钱包的夹层里——和那张浅蓝色的纸条放在一起。
那张纸条上写着:“满天星发芽的那天,他蹲在窗台前看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笑了笑,把钱包放回口袋。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操场上那个跑步的人已经不在了,整个校园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还亮着灯,那是他们教室的位置。暖矜烟和美倾泠应该还在里面。他想像着美倾泠帮暖矜烟整理桌子的样子——她会把暖矜烟的粉色包包放好,会把散落在桌上的笔收进笔袋里,会把窗台上的植物搬到不容易被碰到的地方。
她总是这样。细心地、安静地、不声不响地照顾着身边的一切。
就像她照顾那盆薄荷一样。
“它活着,我就应该好好照顾它。”
这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有意义的话。
从那天起,他的世界就变了。
喜时星转过身,走进了夜色里。
寒假开始了。
喜时星的寒假生活很简单——上午写作业,下午踢球或者打篮球,晚上看书或者看电影。偶尔和沸序镡、懒辉年约着打游戏,懒辉年每次都会在语音里喊“救我救我救我”,然后十秒后说“我死了”,然后开始吃东西,咀嚼声通过麦克风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
“懒辉年,你能不能在游戏里不要吃东西?”沸序镡忍无可忍。
“不行,不吃东西我打不好。”
“你吃了东西也打不好。”
“那不一样。不吃东西打不好是实力问题,吃了东西打不好是状态问题。实力问题很难解决,状态问题可以调整。”
“……你赢了。”
喜时星每次听到他们的拌嘴都会笑。笑完之后,他会拿起手机,打开和美倾泠的聊天窗口。
他们每天都聊天。不是那种从早聊到晚的密集聊天,而是断断续续的、像小溪流水一样的聊天。早上她会发一张早餐的照片——有时候是三明治,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妈妈做的葱油饼。中午他会发一张窗台上满天星的照片——花还开着,叶子绿绿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精神。晚上他们会聊一聊今天做了什么、看了什么书、听了什么歌,然后互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