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变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清晏身上，有等着看她失手被处死的，有暗自替她捏一把汗的，也有纯粹好奇的。刘院判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只当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医女是在自寻死路。
苏贵妃凤目含煞，双手紧紧攥着丝帕，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清晏却半点不乱。
她走到床边，先快速拨开二皇子额前汗湿的碎发，指尖轻按他的囟门与颈间脉门，不过瞬息，心中便已笃定。不是普通风寒，是急惊风夹滞，先前太医用药偏于温补，反而把热邪堵在了体内，才越烧越凶。
“取烈酒与干净棉巾来。”她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怯意。
宫女慌忙照做。
清晏用棉巾蘸了烈酒，飞快擦拭过二皇子的手心、脚心、胸口与后背，做了简单散温，随后指尖一捻，第一枚银针稳稳对准人中穴，快、准、轻，瞬间刺入。
周围有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合谷、内关、百会、印堂……几处关键穴位依次下针。她手法极稳，手腕轻旋间便完成行针，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一众老医士都暗自心惊。
不过半柱香功夫。
床上面色青紫的孩童忽然轻轻哼了一声，抽搐渐渐平息，原本滚烫的额头也微微退了些热度，呼吸不再急促，竟缓缓睁开了眼睛。
“皇儿！”苏贵妃失声惊呼，立刻扑到床边。
二皇子虚弱地唤了一声“母妃”，虽仍无力，却已是脱离险境。
殿内悬着的心，轰然落地。
刘院判松了口气的同时，看向清晏的眼神彻底变了。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医女，分明是身怀绝技的高手。
清晏缓缓收针，将银针擦拭干净收回袖中，屈膝静立一旁：“贵妃娘娘，皇子已无大碍。后续只需清淡饮食，服两剂清热安神之药调理，便可痊愈。”
苏贵妃这才正眼打量起眼前这个布衣医女。
容貌素净，气质沉静，明明立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可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透着一股与身份全然不符的镇定。她心中一时复杂，既有得救的欣喜，又有莫名的忌惮——这般年纪有这般医术，绝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你叫清晏？”
“是。”
苏贵妃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许：“今日多亏了你。来人，赏。”
一旁太监立刻捧上银两绸缎，可清晏却只是淡淡谢恩，并未表现出半分欣喜。
这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反倒让苏贵妃更添几分在意：“往后你便多留个心，若皇儿再有不适，便由你来看。”
“民女遵旨。”
清晏躬身告退，转身走出寝殿。
刚出殿门，便撞见一道白衣身影立在廊下。
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眉目温润如画，手中轻摇一把折扇，气质清雅如竹。他身旁跟着内侍，显然是刚从殿外经过，恰好目睹了方才一幕。
见她出来，男子目光微顿，落在她身上，浅浅一笑。
“这位医女好针法。”
清晏心中微动。
宫中能这般衣着随意、行走自如，又气质不凡的年轻男子，身份绝不会低。她敛眸行礼：“公子过奖，不过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能做得这般沉稳，也不多见。”男子声音温和，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我是谢云舟。”
清晏心头一震。
谢云舟。
当朝顶级门阀谢氏嫡子，太子伴读，也是朝堂之上，与外戚苏家隐隐抗衡的世家势力之一。
她面上依旧平静，行礼道：“民女清晏，见过谢公子。”
谢云舟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探究，又似只是随意打量，最终只淡淡道：“深宫不比别处，医术好是好事，可太过扎眼，未必是福。”
说完，他微微颔首，带着侍从缓步离去。
清晏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指尖微紧。
提醒也好，试探也罢，这人一句话便点破了她此刻的处境。
她刚入宫，便在贵妃面前出了风头，看似得了赏赐与青睐，实则已经被推上风口浪尖。
回到太医院偏房，青黛早已等候在此，见她平安归来，才松了口气：“姐姐，你可算回来了，方才宫里都传遍了，说你一针救了二皇子。”
清晏坐下，端起冷茶抿了一口，神色淡淡：“不过是运气。”
“才不是运气。”青黛压低声音，“我听宫女说，刘院判都对你另眼相看了。只是……贵妃那人疑心重，你今日这般出头，她未必真的信你。”
清晏自然明白。
她方才为二皇子诊病时，特意留意过药渣，其中隐约有几味药性相冲的细碎药材，虽不致命，却能积少成多，慢慢损伤体质。
分明是有人长期暗中对二皇子下手。
后宫争斗，早已无孔不入。
她救了二皇子，等于打断了某些人的手脚，也等于在无形之中，站到了某些势力的对立面。
青黛见她沉默，又轻声道：“对了，我还打听到，今日在廊下与你说话的那位谢公子，时常陪太子来太医院，往后你在宫里，说不定还会常遇见他。”
清晏眸色微深。
太子萧景琰，外戚苏家的亲外甥。
谢云舟，世家子弟。
这深宫之中，每一个人背后，都牵扯着一张巨大的网。而她沈家的旧案，就缠在这张网最深处。
夜色渐深，太医院渐渐安静下来。
清晏借着整理药箱的名义，独自留在药房。她从角落翻出今日二皇子用过的药渣，借着灯火仔细辨认。
细碎的不明药末混在其中，若不细心，根本无法察觉。
她指尖捻起一点，放在鼻尖轻嗅，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有人在害皇子。
而这后宫里，敢对贵妃之子下手的，屈指可数。
她将药渣妥善收好，藏进药箱夹层。
这深宫的暗流，她才刚触碰到一角，就已经嗅到了血腥味。
而她想要的真相，必定藏在这层层叠叠的阴谋与杀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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