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尽,宋亚轩躬身退至一侧,一身浅青布衣裹挟淡淡药香,眉眼温和藏着济世之心,殿内百官尚在感念他舍弃荣华、行医救民的仁善,萧珩已然抬眼,望向殿中阴影处立着的那道黑衣身影。
贺峻霖一身玄色劲装,衣摆绣着极淡的暗纹影阁标记,周身气息冷敛沉静,不似朝堂文官武将那般张扬,反倒像一缕融于暗处的清风,寻常人若不刻意留意,几乎会忽略他的存在。
这一路翻涌祸乱,影阁是藏在长安城内最锋利的一把暗刃。
秦嵩把持朝政数年,遍布眼线监视忠良,往来密信、私会谋划皆藏于丞相府密道深处,寻常官员连踏入丞相府半步都难,唯有贺峻霖,敢孤身易容潜入虎狼窝,闯机关箭阵,身中五刀拼死带出通敌密账、死士名册;
牵心蛊祸起时,也是他翻出影阁尘封百年秘史,查清蛊毒来源,为破解毒局撕开缺口;宫变当夜,数千死士涌入皇宫,是他调动全阁影卫封锁皇城四门,截杀出逃逆党,守住后宫与祭天台侧道,不给秦嵩半分喘息之机。
影阁早年本是先帝亲手设立的皇家暗卫机构,专司探查朝野密事、监察藩王权臣,后秦嵩暗中设计,害死上代阁主,将影阁架空,沦为自己私用的暗杀工具,多年来贺峻霖隐忍蛰伏,收拢旧部,守住影阁本心,从未屈从奸臣号令。
萧珩望着他,语气带着几分亏欠,亦有全然的信赖:

“贺峻霖,影阁深藏长安暗处,此番平乱,你孤身涉险盗取罪证,统领影卫封锁宫城,数次以暗器护住众人性命,劳苦功高。朕知晓影阁多年被秦嵩压榨管控,上下暗卫皆受委屈。今奸党伏诛,朕有意将影阁扶正,设为朝堂专属监察暗司,归内廷直接管辖,赐你一品暗司指挥使官位,掌天下暗探,不受三省六部管束,另赐黄金万两,城西独立宅院一座,可供影阁众人安居休养,你可愿意?”
一品指挥使,独立于文武朝堂之外,手握全国暗探情报,生杀探查之权尽数在手,是多少暗处之人梦寐以求的权柄。
殿内不少官员暗自心惊,这般权柄若是落在心思偏私之人手中,足以监视百官,制衡朝野,分量不输丞相与边关大将。
贺峻霖缓步出列,黑衣拂过冰冷丹陛,没有半分对高位重赏的渴求,只微微垂首,声音清泠,不带半分波澜:

“陛下体恤,臣心领。但臣不愿将影阁化作朝堂争权的利器,也不想要一品官位、金银宅院。”
萧珩微微一怔,其余六人皆是心中了然,一路相伴同行,他们最清楚贺峻霖心中所求,从来不是独掌生杀大权。

“你且说来,心中想要何种安置?”
帝王微微前倾身子,耐心询问。
贺峻霖抬眸,眼底褪去平日执行任务时的冷冽,多了几分赤诚:

“影阁创立之初,初衷便是护佑皇室、监察奸邪、守护百姓安稳,而非沦为权臣私刃,或是朝堂制衡百官的工具。秦嵩掌权这些年,扭曲影阁本意,驱使暗卫暗杀忠良、散播流言,早已偏离先辈初心。”

“臣只求陛下应允三件事。其一,影阁不再隶属于内廷,也不受文武任何衙门调遣,只直奉陛下一人号令,探查之事仅限通敌叛国、贪赃枉法、谋害忠良三类,不得随意监视普通官员、民间百姓,杜绝以密探之权构陷无辜;其二,归还影阁百年前先帝赐予的旧阁旧址,拨国库银两修缮居所,给所有常年奔走刀尖的影卫安置家眷,免去后顾之忧,不再让暗卫一生漂泊、无一处安身之地;其三,废除影阁历代严苛殉葬、自残旧规,凡影卫服役满二十年,可自愿卸任归乡,朝廷发放田地银两安稳度日,不必终生困于暗处。”
字字句句,皆在为影阁上下一众暗卫谋求安稳,为这股暗处力量划定底线,杜绝日后再有人借影阁为祸朝野,没有半分为自己揽权的私心。
萧珩听完,心中震动不已。
他本以为贺峻霖会借机巩固影阁势力,独揽监察大权,却没想到少年思虑长远,先定下规矩束缚手中权柄,善待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影卫,格局通透,思虑周全。

“你的心思,朕全然明白。”
萧珩当即颔首,朗声吩咐内侍拟旨,

“即刻下旨,恢复影阁旧制,定名镇安影司,仅奉旨探查谋逆、贪腐、通敌大案,严禁私查官民;全额拨款修缮影阁旧址,分配田产安置所有影卫家眷,废除一切残酷旧规,服役期满者准予归乡,足额发放抚恤安家银。”
顿了顿,帝王又补充一句:

“往后影司一应所需药材、兵器、马匹,由国库优先供给,无需再暗中筹措,凡地方官府阻拦影卫办案者,准许你先行拘押,报送朝堂处置。不设一品高官名分,只留你为影司主事,世代统领影阁,只对朕一人负责,这便是朕给你的封赏。”
这般安排,看似没有耀眼一品官职,实则给了影阁长久安稳与行事底气,完美契合贺峻霖心中所想。
贺峻霖单膝跪地,黑衣铺散在白玉台阶上,郑重叩首:

“臣谢陛下成全!从今往后,影阁再不为私权厮杀,只守大靖山河,揪奸护民,绝不辜负陛下托付。”
起身归队时,马嘉祺悄悄朝他递去一道赞许目光,七人相视,眼底皆是默契。
他们每个人,都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滔天富贵,所求皆是家国安稳、身边之人平安。
萧珩收回目光,落向立于一旁、神色略带沉寂的严浩翔。
荣王府旧事积压多年,是他心中跨了许久的一道坎,此番平乱,他放下家族旧怨,倾尽荣王府残存兵力相助,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