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古奄夜梦逢旧影深山愁绪锁芳心

第五回 古庵夜梦逢旧影 深山愁绪锁芳心

自楠楠孤身下山，已是好几日过去，山间消息闭塞，路途遥远，竟连一句平安的口信都不曾传进水月庵中。惜春每日里坐立难安，白日里倚着庵门望断山路，傍晚便对着一盏孤灯怔怔出神，手中那支银钗被她握了又握，指尖都泛出浅白。彤彤看她这般模样，心中亦是不安，却又不知如何劝解，只能陪着她一同沉默。庵中本是清净所在，如今却被一层沉沉愁雾笼罩，风吹经幡，声声都似叹息，连往日清淡的禅香，都变得寡淡无味，让人越发觉得心头空落。入夜之后，山风更紧，窗外枝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凄凉。惜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脑子里全是楠楠离去时的背影，她越想越怕，越怕越乱，生怕他这一去遇上凶险，生怕从此天人相隔，再无相见之日。

这般煎熬许久，倦意渐渐涌上来，惜春不知不觉间昏昏睡去，竟在梦中回到了从前。梦里光景温和，没有深山古庵，没有红尘纷扰，只有她与楠楠二人，依旧是当年模样，眉眼清朗，笑意温和。她看见楠楠站在花下，静静望着她，眼神温柔，一如往日那般贴心。惜春心头一热，快步走上前去，一时之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怔怔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楠楠轻轻上前，声音温和如常，问她近来可好，可还安稳，可曾日日挂念。惜春听着这熟悉的语气，满心委屈与思念瞬间涌上来，她多想告诉他，自他走后，自己食不知味、夜不成眠，日日盼、夜夜等，就怕再也见不到他。

梦中二人并肩而立，说着从前的闲话，聊起年少时一同走过的路，一同说过的话，那些平淡又温暖的时光，在梦里格外清晰。楠楠轻声安慰，让她不必忧心，他定会平安归来，绝不会丢下她一人。惜春靠在一旁，只觉得心头安稳无比，仿佛只要有他在，世间一切风雨都不必惧怕。她在梦里贪恋这片刻温暖，不愿醒来，只想多陪他一刻，多听他说一句话。梦里没有别离，没有煎熬，只有相守的安稳与心安。

可好梦终究不长，窗外一阵山风呼啸而过，吹动窗棂作响，惜春猛然惊醒，眼前依旧是冰冷的庵房，昏灯一盏，四下寂静。刚才梦里的温言软语、眉眼笑意，还清清楚楚留在心头，可睁眼一看，身边空无一人，哪里有半分楠楠的影子。原來不过是一场相思梦，梦时多欢喜，醒后就多凄凉。惜春躺在床上，怔怔望着屋顶，半天回不过神，泪水不知不觉浸湿枕巾。她明明已经入了空门，一心想要斩断尘缘，远离情爱纠缠，可偏偏越是想放下，越是放不下，越是想清净，越是被思念缠得紧。

她轻轻坐起身，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一片酸楚。佛门清净地，终究锁不住一颗凡心；深山远红尘，终究隔不断一段情深。楠楠这一去，前路未卜，生死不知，而她只能守在这水月庵中，日日苦等，夜夜相思，连一句问候都无法送到。彤彤在一旁睡得浅，听得她动静，轻声问她可是又梦魇了，惜春只是摇头，不愿多说，心中却越发明白，她与楠楠的这段缘，早已刻进骨血，任凭岁月流转、世事变迁，都无法轻易抹去。这一夜，庵中寂静无声，只有惜春一人，在黑暗之中，守着满心愁绪与一场落空的旧梦，直到天色微明，依旧无眠。

醒转之后，惜春再也没有半分睡意，只静静坐在榻边，望着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眼前反反复复浮现的，全是梦中情景。她想起梦里楠楠的模样，依旧是当年那般温文尔雅，说话轻声细语，待她依旧体贴，仿佛这数月的分离、这佛门的阻隔、这世间的风波，全都不曾存在过一般。梦里他伸手轻轻拂过她眉间愁绪，口中声声叮嘱，让她放宽心，好好照料自己，不必为他日夜牵肠挂肚，他在外一切安好，只需静待归期。那样的温柔，那样的真切，以至于她醒过来许久，依旧觉得心头尚存一丝暖意，可稍稍定神，便被无边无际的冷清与失落彻底淹没。她伸手轻轻抚过自己掌心，仿佛还能握住梦中那一瞬的温度，可摊开手，却只有空空一片，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窗外夜色深沉，山风一阵阵掠过屋檐，带着寒意渗入屋内，吹得灯影摇晃，也吹得惜春心头越发寒凉。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素净衣衫，想起当初踏入水月庵之时，本是一心向佛，想要抛开前尘旧事，斩断情丝，从此青灯古佛，了此一生。可如今才明白，有些情意，不是说断就能断，有些牵挂，不是说忘就能忘。身在空门，心却依旧在红尘之中徘徊，楠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早已深深烙在她心底，平日里尚可强自压制，可一到夜深人静、孤寂无依之时，那些思念便会翻涌而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她一遍遍在心底问自己，这般苦苦坚守，究竟是为了什么？明明已是佛门弟子，却依旧做不到六根清净，明明知道相思无用，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日夜念想。

她轻轻起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小缝，向外望去。夜色漆黑，山间草木朦胧，远处山路隐在黑暗之中，看不见半个人影，也听不见半点声响，只有风声呜咽，如同人在低声哭泣。惜春望着那片无尽黑暗，只觉得前路一片茫然，楠楠此刻身在何处，是否平安，是否也会在某个深夜想起她，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些约定与承诺。她不敢往下细想，越想心越乱，越想越觉得惶恐，怕他遭遇不测，怕他失信忘约，怕这一场别离，便是一生不见。手中银钗被她攥得更紧，钗尖微凉，刺入掌心，带来一丝细微痛感，才让她稍稍清醒几分。

她知道彤彤也是一片好心，日日劝她安心静守，不要多想，可旁人的劝慰，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执念。水月庵再清净，也关不住一腔相思；山风再冷，也吹不散满心愁绪。这一夜，惜春便这样立在窗前，从深夜直到天将破晓，眼中无泪，心中却是翻江倒海，梦里的温存与现实的孤寂交织在一起，让她分外难熬。天边渐渐泛起微光，晨雾漫上山头，庵中钟声即将响起，新的一日又要到来，可对惜春而言，不过是又一轮无尽的等待与煎熬。她不知道楠楠何时归来，也不知道未来等待她们的会是怎样的结局，只知道，只要楠楠一日不回，她这颗心，便一日不得安宁，这佛门净地，也就一日不得真正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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