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上层的宴会,上层无聊的宴会。
三个词组在陆微漪心底反复盘旋,像是给这场盛大喧嚣的场合,打上了层层叠叠的厌恶标签。水晶灯折射出刺眼的光芒,衣香鬓影间全是虚与委蛇的寒暄,觥筹交错里藏着各怀鬼胎的算计,每一寸空气都弥漫着虚伪与刻意,让她只觉得乏味,极致的无聊。
她孤身立在宴会厅偏冷的角落,身边连一个能说上几句真心话、暂且打发时间的人都没有。至于栾云平,早被她不动声色地打发走了。这倒也不全是她的刻意疏离,一来二人相识尚浅,远没有到能并肩应付全场应酬的地步,二来那个男人自出现起,目光里便裹着不动声色的试探,那层隔着距离的打量与揣测,像一层薄纱蒙在彼此之间,让她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走便走了,可偏偏,他临走时还霸占着方才从她手里抢走的那块糖霜蛋糕,连一句归还的话都没有。想到自己从清晨折腾到下午,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好不容易盯上一块合心意的甜点还被人截胡,陆微漪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心底的不爽又添了几分。
没有男伴在身边挡驾,麻烦便接踵而至。场内不少目光都落在她这位陆家千金身上,各式各样的公子名媛轮番上前搭讪,假意攀谈、敬酒示好、旁敲侧击地打探家世与立场,扰得她心烦意乱。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更换藏身的角落,可依旧躲不开那些刻意的亲近,让她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场合。
身后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陆微漪眉头微蹙,不想再应付任何无谓的寒暄,当即起身准备再次挪窝,彻底躲进无人打扰的地方。
“陆小姐就这么讨厌我吗?”
熟悉的低沉嗓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陆微漪脚步骤然一顿,回头望去,来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栾云平。他依旧穿着那身浅棕色新中式西装,身姿挺拔端方,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稳,与周遭的浮华格格不入。
陆微漪抬眸看他,语气直白又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悦,开门见山道:“你抢了我的蛋糕。”
“是栾某考虑不周,在此给陆小姐赔个不是。”栾云平语气谦和,姿态做得十足,可眼底的调侃却藏不住。
“我要蛋糕。”她不绕弯子,也不玩上层那套虚情假意的客套,想要的东西直白说出口,带着几分小性子的执拗。
栾云平轻轻挑眉,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餐台,语气淡淡道:“陆小姐方才,已经在餐台那边吃了三块了。”
“什么意思?”陆微漪微微歪头,一脸不解。
“别的千金小姐来这场宴会,千方百计想着寻一门好姻缘,再不济也是拉拢人脉、拓展关系,最差也要在众人面前露脸博个好名声。”他语气平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逗弄,“唯独小姐,倒像是专程赶来吃席的。”
陆微漪斜睨他一眼,理直气壮地扬了扬下巴:“吃席怎么了?信不信我还能接着搂席,把沈家的甜点吃个遍。”
“没想到陆小姐这般接地气,半点没有豪门千金的架子。”栾云平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
“跟你们说相声的学的,接地气总比虚伪客套强。”
“那我们这些人,可真是罪恶至极,把陆小姐带得这般不拘小节。”
“知道就好,下次记得把蛋糕还给我。”陆微漪毫不客气地接话。
栾云平也不恼,转而望向宴会厅内的装潢,随口评价道:“沈家这场宴会的布置,奢华有余,显得底蕴不足,确实不怎么入眼。”
陆微漪淡淡扫了一眼四周浮夸的装饰,随口问道:“你有什么见解?”
“清华美院毕业,对这些陈设略懂一二,谈不上什么独到见解。”他语气平淡,不显山不露水。
“无趣。”陆微漪直白地给出评价,对这些关于装潢的话题毫无兴趣。
栾云平也不介意,转而望向落地窗外的夜色,声音放得轻柔了些:“屋内喧嚣嘈杂,夜晚的星空,倒是很好看。”
陆微漪眼皮微抬,带着几分戏谑看向他:“下一句呢?是想说月色也很美吗?”
“只有这一句。”栾云平目光澄澈,没有多余的调侃,只有实打实的真诚。
她沉默片刻,看着窗外澄澈的夜色,终于勾唇一笑。这场无聊的宴会,总算有了一件能打发时间的事。
“好吧,那就去看看星星。”
栾云平侧身退让半步,抬手做出一个极有分寸的礼让姿势,举止得体又不失温柔:“陆小姐,请。”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宴会厅,远离了室内的喧嚣与浮华,晚风习习而来,轻柔地拂过陆微漪的发梢,将几缕碎发温柔地贴在颈侧,带着夏夜独有的清爽与温润。黑紫色的夜幕如同上好的绸缎,缀着疏疏落落的繁星,星光细碎璀璨,隽美得不像话,连风里都裹着淡淡的花香,温柔得让人心尖发软。
美景当前,晚风温柔,身边又站着这样一位眉眼清隽的美人。栾云平侧头望着陆微漪的侧脸,星光落在她精致的眉眼间,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心底轻轻一叹,无奈又纵容地笑了笑。
他这大概,算是彻底栽了。
静谧的氛围里,没有应酬的虚伪,没有试探的尖锐,只有晚风与星光。栾云平望着月色,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几分藏不住的心动:“月色很美。”
他在等,等她的回应,等那句心照不宣的温柔。
陆微漪仰头望着漫天繁星与皎洁月色,朱唇微启,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柳絮,温柔得能揉碎夜色:“风也温柔。”
短短四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栾云平的心湖,漾开层层涟漪。他眸色骤然加深,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悸动,微微俯身,一点点朝她靠近。瑰丽清隽的面庞在她眼前不断放大,温热的气息渐渐笼罩过来,距离越来越近,暧昧的氛围在夜色中悄然蔓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凉的水晶酒杯突然横亘在两人中间,隔绝了所有即将触碰的可能。那是陆微漪不知何时顺手从餐台边拿过来的,此刻正稳稳挡在唇前,阻断了他的靠近。
栾云平动作一顿,眼底清晰地掠过一丝不爽,丝毫没有掩饰。
陆微漪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当即眉眼弯弯,笑意狡黠又灵动,像一只偷偷做了坏事却没被发现的小猫,满眼得逞的小得意,尾巴都仿佛要翘起来。
家猫大抵都是这般性子。一旦察觉到主人对自己纵容无度,便会开始肆无忌惮地试探底线,一次次挑战,一次次触碰。而被偏爱的那个人,底线会被不断刷新,一退再退,循环往复。到最后,兜兜转转,整颗心都被这只调皮的小猫填满,再也容不下旁人。
栾云平本就身形高大,身高与臂展本就成正比,他稍一伸手,便轻而易举地将眼前调皮的小姑娘揽进了怀里。坚实的臂膀圈住她纤细的腰身,将人牢牢锁在自己身前。陆微漪顺势放下手中的酒杯,下一秒,唇瓣便被他轻轻擒住。
栾副总总算是,讨到了他家调皮小猫一枚主动的香吻。
只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这句话在此刻被诠释得淋漓尽致。陆微漪下意识想往后退却,他便步步紧追;她偏头想要躲开,他直接抬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温柔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一个吻层层深入,温柔又缠绵,直到把怀里的小姑娘吻得浑身发软,没了半点招架的脾气,才稍稍放松力道。栾云平心底轻笑,也不知张九龄、李鹤东那群人平日里是怎么宠的,小姑娘到现在,连接吻都忘了换气。
不急,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教。
时间在温柔的夜色中一点点流逝,陆微漪彻底被他磨得没了脾气,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像一只树袋熊一般紧紧挂在他身上。她一米五几的身高,在身形高大的栾云平面前,当真像个没长大的小朋友,他轻轻一托,便将人稳稳抱起,小姑娘整个身子都软乎乎地紧贴着他,依赖感十足。
从清晨折腾到深夜,困意一阵阵席卷而来,她没力气再闹,也懒得计较姿势,任由他抱着自己,安心地将重量托付给他。
沈家这栋别墅本就是专门用来举办宴会的,后院设施齐全,环境清幽。栾云平抱着她走到藤编的提篮秋千旁,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秋千上,随即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轻轻盖在她身上,将人再次紧紧圈在怀里,生怕晚风吹凉了她。
颈间贴着小姑娘温热轻柔的鼻息,栾云平手臂又不自觉收紧了几分,将人护得更紧。没一会儿,怀中人便呼吸平稳,浅浅睡了过去,小脸蛋埋在他的胸口,乖巧得不像话。
他空着的那只手,有一下没一下、规律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哄一只熟睡的小猫,耐心又温柔。
这下,是真真正正养了只猫了。
方才还伶牙俐齿、处处呛他、调皮捣蛋的小猫咪,转眼就变成了温顺乖巧的小兔子,安安稳稳地缩在他怀里,毫无防备地沉眠。栾云平低头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眼底漾开浅淡又满足的笑意,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他向来偏爱这种掌控感,偏爱这种弱势者卸下所有防备、心甘情愿向自己寻求温暖的优越感。而怀里的小姑娘,恰好满足了他所有的心思,调皮时惹人抓狂,乖巧时又让人心尖发软,让他心甘情愿栽在她手里,再也不想脱身。
晚风依旧温柔,星光洒满庭院,藤编秋千轻轻晃动,抱着小猫的人守着满心的温柔,在这场无聊的上层宴会里,收获了独属于自己的、最珍贵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