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十二年，腊月。
谢征在清平县外围全歼了第二批北厥细作，向苏云锦承诺等事情了了就来提亲，向樊长玉保证会回来看她、看长宁、看她的猪。然后他独自骑马，回了京城。
苏云锦留在苏家老宅，继续画梅花。樊长玉留在樊家，继续杀猪、喂猪、等妹妹长大。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信一封一封地寄。
京城和霁州，相隔千里。但有些东西，隔不开。
冬去春来。
梅花谢了，桃花开了。
霁州的春天来得晚。
三月初，雪才彻底化完。柳树冒出嫩芽，河水解冻，哗啦哗啦地流。田地里的麦苗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
苏云锦站在苏家老宅的院子里，看着那株梅花。梅花已经谢了，枝头长出了嫩绿的新叶。
长宁“姑娘。”青鸾从门外走进来，“京城的信。”
苏云锦接过信，拆开。
是谢征写的。
“云锦：
见字如面。
京城的梅花开了。比瑾州的大，比瑾州的红，开满一整座山。我站在山上往下看，满山遍野都是红的，像火烧云。
但我觉得，没有你画的好看。
军务繁忙，归期未定。但我会来的。你等我。
谢征”
苏云锦看完信，嘴角微微翘起。
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回信：
“谢征：
见字如面。
瑾州的梅花谢了。桃花开了。你错过了梅花，还要错过桃花吗？
苏家老宅的院子空着。你什么时候来住？
云锦”
苏云锦她把信折好，交给青鸾。“送到京城。”
长宁“是。”
青鸾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株梅花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桃花开了。”她轻声说，“你什么时候来？”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来，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快了。
清平县，三月
清平县的春天也来了。
樊长玉站在院子里，把冬天的棉袄收起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长宁长宁坐在桌边写字，写完一张，拿过来给她看。“姐姐，你看我写的字。”
樊长玉“不错。比上次写的好。”
长宁“真的吗？”
樊长玉“真的。拿去给先生看，先生会夸你的。”
长宁高兴地跑回桌边，继续写。
樊长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也发了芽，嫩绿嫩绿的，阳光照在上面，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雪地里，一个人，一只脚，还剩一口气。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把他背回来了。
现在雪化了。那个人也走了。
长宁“姐姐。”长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樊长玉“怎么了？”
长宁“你在想姐夫吗？”
樊长玉“没有。”
长宁“骗人。你每次发呆，都是在想姐夫。”
樊长玉樊长玉转过身，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长宁“因为你发呆的时候，眼睛是红的。”长宁说，“虽然你没哭，但眼睛是红的。”
樊长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不红。
樊长玉“你个小孩子，眼睛花了。”
长宁“没有。”长宁认真地说，“我眼睛很好。先生说的。”
樊长玉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坐下来。
樊长玉“长宁，你说，一个人走了，还会回来吗？”
长宁“会。”长宁说，“姐夫说过，他会回来的。”
樊长玉“他说的话，你也信？”
长宁“信。”长宁说，“他是武安侯。武安侯说话算话。”
樊长玉看着她，忽然笑了。
樊长玉“你个小孩子，比我还懂。”
她站起来，系上围裙。
樊长玉“行了。我去杀猪。你好好写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宁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小声说：“姐姐，你别难过。姐夫会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
京城，武安侯府。
谢征坐在书房里，看着桌上的地图。北厥人还在边境骚扰，朝廷的军饷迟迟不发，兵部的人推三阻四，户部的人说没钱。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头疼。
长宁“侯爷。”门外的侍卫敲门，“兵部张大人求见。”
谢征“不见。”
长宁“他说有要事。”
谢征“让他写折子。我没空。”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谢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株梅花树，是他在去年冬天种的。梅花已经谢了，枝头长出了新叶。
他想起苏云锦信里的话——“你错过了梅花，还要错过桃花吗？”
他笑了一下。
谢征“来人”
暗卫现身。
谢征“去霁州。告诉苏姑娘，我下个月去。”
长宁“下个月？侯爷，您的军务——”
谢征“军务可以推。桃花不等人。”
谢征站在窗前，看着那株梅花树。
“桃花。”他低声说，“不知道她画的桃花，好不好看。”
朝堂
第二天一早，谢征进了宫。
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问了北厥的情况，问了边境的防务，问了他一大堆问题。谢征一一回答，不卑不亢。
长宁“谢爱卿。”皇帝忽然说，“你今年二十有五了吧？”～
谢征“回陛下，二十五。”
长宁“该成家了。”皇帝看着他，“朕的妹妹安平公主，年方十八，知书达理，与你很般配。朕有意将她许配给你，你意下如何？”
谢征沉默了一瞬。
谢征“回陛下，臣已有意中人。”
长宁皇帝愣了一下。“哦？是哪家的小姐？”
谢征“霁州苏家，苏云锦。”
长宁皇帝想了想。“苏家？做生意的那个苏家？”
谢征“是。”
长宁皇帝皱了一下眉。“商贾之女，门第太低了吧？”
谢征“回陛下，苏姑娘虽出身商贾，但才华出众，品行端正。臣与她通信两年，深知她的为人。”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长宁皇帝叹了口气。“行吧。朕不勉强你。但你得给朕一个交代。朕的妹妹，不能没人娶。”
谢征“是。臣会帮公主留意合适的人选。”
长宁皇帝摆了摆手。“行了，你退下吧。”
谢征行了礼，退出御书房。
走在宫道上，他深吸一口气。
商贾之女，门第太低。
他知道，这门婚事不会顺利。朝中的人会反对，皇帝会不满，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会借题发挥。
但他不在乎。
他答应过她。等事情了了，他来提亲。
事情还没完全了。但他不想再等了。
回到侯府，谢征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他想了很久，写了很长的一封信。不是给苏云锦的，是给樊长玉的。
“长玉：
见字如面。
京城的梅花开了，又谢了。我错过了。
你还好吗？长宁还好吗？你的猪还好吗？
猪肉涨价了吗？你的刀法进步了吗？扎马步还能扎一炷香吗？
我下个月去霁州。去看你，看长宁，看你的猪。
你多劈点柴。别等我去了再劈。
谢征”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
谢征“来人。”
侍卫走进来。
谢征“把这封信送到清平县。给樊长玉。”
长宁“是。”
侍卫接过信，转身出去了。
谢征坐在桌前，又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这一封，是给苏云锦的。很短：
“云锦：
下个月，我去霁州。
桃花别谢。等我。
谢征”
谢征“送到苏姑娘手里。”
长宁“是。”
谢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梅花树的新叶在风中摇曳。
“下个月。”他低声说，“快了。”
五天后，樊长玉收到了谢征的信。
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她不认识字，但她知道这是谢征写的——信封上写着“樊长玉亲启”，是长宁念给她听的。
长宁“姐姐，我念给你听。”长宁接过信，展开，一字一句地念。
念到“你还好吗？长宁还好吗？你的猪还好吗？”的时候，樊长玉笑了。
念到“猪肉涨价了吗？你的刀法进步了吗？扎马步还能扎一炷香吗？”的时候，樊长玉笑出了声。
念到“你多劈点柴。别等我去了再劈”的时候，樊长玉的眼眶红了。
长宁“姐姐，你怎么了？”长宁抬起头，看着她。
樊长玉“没怎么。”樊长玉擦了擦眼睛，“风迷了眼。”
长宁低下头，继续念。
念完了，她把信递给樊长玉。
长宁“姐姐，姐夫说下个月来。”
樊长玉“嗯。”
樊长玉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樊长玉“行了。我去杀猪。”
她转身走了。
长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长宁“姐姐，你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
她追上去，拉着樊长玉的手。
两个人一起走出了院门。
苏云锦也收到了谢征的信。
她站在梅花树下，展开信，看到那几行字——“下个月，我去瑾州。桃花别谢。等我。”
她笑了。
苏云锦“青鸾。”
暗卫现身。
苏云锦“侯爷下个月来。老宅收拾一下。”
长宁“是。”
青鸾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苏云锦站在梅花树下，看着枝头的新叶。
“下个月。”她轻声说，“快了。”
她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画了一枝桃花。
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画完之后，她在旁边题了一行字：
“桃花开了。你什么时候来？”
她把画折好，放进信封。
苏云锦“青鸾。”
暗卫现身。
苏云锦“送到京城。给侯爷。”
长宁“是。”
青鸾接过信，消失在门外。
苏云锦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好。
她嘴角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四月，桃花开了。
清平县的桃花不多，只在镇东头的山坡上有几株。花开的时候，粉粉嫩嫩的，风一吹，花瓣飘得到处都是。
樊长玉带着长宁去看桃花。
长宁在山坡上跑来跑去，捡花瓣，编花环。樊长玉坐在树下，看着远处。
长宁“姐姐。”长宁跑过来，把花环戴在她头上，“好看吗？”
樊长玉“好看。”樊长玉摸了摸花环，“你编的，都好看。”
长宁高兴地笑了。
长宁“姐姐，姐夫什么时候来？”
樊长玉“不知道。他说下个月。下个月还没到。”
长宁“那下个月什么时候到？”
樊长玉樊长玉想了想。“快了。”
长宁点了点头，又跑开了。
樊长玉坐在树下，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信——谢征写的。她已经能背下来了，但还是会时不时拿出来看。
“你还好吗？长宁还好吗？你的猪还好吗？”
她笑了一下。
“都好。”她轻声说，“你呢？你还好吗？”
没有人回答。但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她肩上，像是在说——我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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