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县的镇东茶楼,说是茶楼,其实只是个二层小木楼,楼下卖茶汤点心,楼上摆了几张桌子供人歇脚。平日里来的都是赶路的行商和镇上的闲汉,没什么讲究。
苏云锦巳时就到了。
昨日,她给谢征送了一封信,约他在清平县的镇东茶楼见面
她选了三楼靠窗的位置——说是三楼,其实就是个阁楼,矮得她站起来会碰到头。但这里能看到整条主街,视野最好。
她今日换了一身装扮。不是昨日那身素色棉衣,而是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几枝寒梅,头上换了一支白玉簪。不张扬,但处处透着讲究。
她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摆两个杯子。也许是因为习惯——在霁州的时候,她总是在书房里摆两个杯子,虽然从来没有人来喝过。
楼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经过,几个小孩追在后面跑。豆腐摊的王嫂子在跟人讨价还价,声音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苏云锦看着这一切,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在这里等人。等一个她等了两年的人。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发现手心又出汗了。
樊家院子里,谢征正在劈柴。
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虽然胸口那道口子还没完全愈合,但劈柴这种活已经不在话下。他劈柴的姿势很好看——腰背挺直,斧头落下的时候稳而有力,每一块柴都劈得整整齐齐。
樊长玉在旁边磨刀,时不时偷看他一眼。
樊长玉“你今天怎么了?”
谢征的手顿了一下:
谢征“什么怎么了?”
樊长玉“你从早上起来就心不在焉的。刚才差点劈到手。”~
谢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说得对,他确实心不在焉。
他在想那封信。
苏云锦“今日见你安好,我便放心了。我决定在清平县住几日。你若方便,明日午时,镇东茶楼一见。”
她来了。她就在这个镇上。她在等他。
谢征“没什么。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谢征继续劈柴
樊长玉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谢征放下斧头
谢征“长玉,我出去一趟。”
樊长玉“去哪儿?”
谢征“镇上。买点东西。”
樊长玉愣了一下。言正来清平县这么久,从来没有主动出过门。每次出去都是跟她一起,而且总是一副警惕的样子,像在躲什么人。
樊长玉“你一个人去?”
谢征“嗯。不远。”
樊长玉犹豫了一下,没有拦他
樊长玉“早点回来。中午给你留饭。”
谢征“好。”
谢征洗了手,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是赵大娘借的那件旧棉袄,短了一大截,但他已经习惯了。他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樊长玉一眼。
她蹲在猪圈旁边喂猪,嘴里念叨着什么。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晒得暖洋洋的。
谢征“长玉。”
樊长玉“嗯?”
谢征“谢谢你。”
樊长玉抬起头,一脸茫然:
樊长玉“谢我什么?”
谢征笑了笑,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樊长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愣了好一会儿。
樊长玉“这人今天真奇怪。”
她嘟囔了一句,低头继续喂猪。
谢征走在清平县的街道上。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走在这个小镇上。之前每次出门都是跟樊长玉一起,他扮演的是“赘婿言正”一个沉默寡言、什么都不会的流民
今天,他是谢征。
路过豆腐摊的时候,王嫂子认出了他:“哟,长玉家的!一个人出来啊?”
谢征点了点头:“嗯。”
长宁“买啥呢?”
谢征“随便逛逛。”
王嫂子笑眯眯地看着他:“长玉好福气,找了这么个俊俏的夫君。你可要好好待她,那丫头命苦,从小就没了爹娘……”
谢征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嫂子一眼。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王嫂子在身后嘀咕:“这说话的语气,倒不像个庄稼汉……”
苏云锦在阁楼上坐了半个时辰。
茶凉了,她重新沏了一壶。又凉了,她又沏了一壶。
楼下传来脚步声。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有人在往上走。
苏云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人从楼梯口探出头来——
不是谢征。是茶楼的伙计。
长宁“客官,要不要来点点心?我们家的桂花糕——”
“不用。”苏云锦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
伙计讪讪地下去了。
苏云锦深吸一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她皱了一下眉。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封他写的第一封信。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
她低头看着信,忽然笑了一下。
苏云锦“你在紧张什么?”她对自己说,“你苏云锦什么场面没见过。跟北厥商人谈生意的时候,对方拍桌子你都没眨过眼。见一个人,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把信放回怀里,抬起头。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伙计。是谢征。
他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短了一大截的旧棉袄,头发随意束着,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微红。和她在信里想象的那个武安侯完全不同——没有那么威风,没有那么锋利。
但那双眼睛,和她想象的一模一样。
很深,很黑,像一口古井。此刻,那口井里映着她的影子。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道上的叫卖声。
苏云锦先开口了。
苏云锦“谢侯爷,请坐。”
谢征走到桌前,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茶壶、两个杯子,和一碟苏云锦没要的桂花糕——伙计还是端上来了。
谢征“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云锦“你放了海东青,我的人一直在追踪你的信号。”
谢征沉默了一瞬。他放了海东青,是为了跟暗卫联系,但他没想到她会亲自来。
谢征“你不该来,这里不安全。”
苏云锦“我知道。但我还是来了。”
谢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谢征“你昨天……看到樊长玉了。”
苏云锦“嗯。”
谢征“她——”
苏云锦“我知道。假成亲。为了保住房子。”
谢征的手微微一顿。她知道了。
谢征“你查过了。”
苏云锦“我查过了。你以为我会什么都不问就走?”
谢征沉默。
苏云锦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口,苦得她皱眉,但她没有放下杯子。
苏云锦“你在信里说,有一件事,见面再说,现在见面了。你可以说了。”
谢征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袖口绣着寒梅,和她画里的那枝梅花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他等这一刻,也等了两年。
谢征“两年前,我第一次收到你的信。你在信里附了一张霁州的商路图。”
苏云锦没有说话。
谢征“那张图画得很细。每一条路、每一个关卡、每一个可以屯粮的地方,都标得清清楚楚。我的军师看了,说画这张图的人,至少花了三个月。”
苏云锦的睫毛动了一下。
谢征“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因为这张图不是抄的,是画的人亲自走过这些路,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谢征看着她。
谢征“一个商贾之女,亲自走遍霁州的山路,就为了画一张图给一个素未谋面的武将。从那天起,我就想见你。”
苏云锦的手指微微收紧。
谢征“后来信越写越多。我开始等你每半个月的信。信使到的那天,我会把所有军务都推掉,先看你的信。你的信里写商道、写粮价、写怎么用银子打仗。我看了之后会想,这个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怎么能想得这么清楚。”
他顿了顿。
谢征“然后我开始在信里写一些不该写的东西。比如霁州的月亮。比如想见你。”
苏云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的手在发抖,但茶杯没有晃。
苏云锦“那些话,我都收到了。”
谢征“那你应该知道,我想见你,不是因为军务。”
苏云锦放下茶杯。
苏云锦“我知道。”
然后她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两年、从昨天憋到现在的问题——
苏云锦“那你信里涂掉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
谢征怔住了。
谢征“你知道我涂掉了?”
苏云锦“我认识你的笔迹,铁画银钩,从不犹豫。能让你写了又涂掉的,一定是你觉得不该说、不能说、或者说了怕我为难的话。”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苏云锦“我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谢征沉默了很久。
楼下传来叫卖声、说话声、小孩的笑声。阁楼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谢征“是——,第二,我想见你。’”
苏云锦的手指停在茶杯上。
谢征“第一件事,是替你父亲报仇。第二件事,是想见你。“我写了,又觉得不该写。你是苏家的当家人,我是武安侯。我们之间的事,本该止于军务和商事。”
他顿了顿。
谢征“但我还是写了。然后又涂掉了。”
苏云锦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嘴角微微翘起。
苏云锦“你是个笨蛋。”
谢征愣了一下。
苏云锦“写了就写了,涂掉做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
苏云锦“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