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永和十二年,冬。
霁州沦陷的第三年,北厥铁骑踏过的土地寸草不生。朝廷无力收复,百姓流离失所。唯一让京中权贵们还能在茶余饭后提起“霁州”二字的,是一个名字——
武安侯谢征。
二十三岁,收复两州,打得北厥人闻风丧胆。朝堂上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有人夸他是大胤的柱石。而他本人对这些声音一概不理,只做一件事:打仗。
此刻,他正在赶往霁州的路上。
不是为了军务。
或者说,不只是为了军务。
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霁州的梅花开了。侯爷若来,花开正好。”
写信的人,他未曾谋面。
但他们已经通信两年了。
永和十二年,冬月十七,大雪。
霁州辖下清平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
镇东头的肉铺门口围了一圈人。一头二百斤的猪满街乱窜,几个壮汉追得气喘吁吁,愣是摁不住。
樊长玉“让开!”
一声清喝,一个年轻女子从人群中挤出来。粗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她手里捏着一把烂菜叶,不慌不忙地走到猪面前,晃了晃。
猪凑过来拱菜叶。
她一把薅住猪尾巴,腰一沉,肩一顶——二百斤的猪被她扛上了肩。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女子面不改色,扛着猪走进铺子,往案板上一摔。抄起杀猪刀,嘴里念叨着
樊长玉“今生做个好猪,来世做个好人。”
手起刀落。
樊长玉“猪红多,换个盆来接。”
血涌出来,她面不改色地换了个盆
这就是樊长玉。
清平县唯一的屠户女,今年十九,父母双亡,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妹妹过日子。镇上的长舌妇说她克父克母、命硬孤煞,她听见了,二话不说泼猪血回去。
她不信命。她只信手里的刀。
杀完猪,樊长玉提着半扇排骨往家走。天色将暮,雪越下越大,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走到镇外那片杨树林时,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
她一个踉跄摔进雪里,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回头一看——
雪地里伸出一只脚。
樊长玉愣了一瞬,蹲下来扒开雪。是个男人,面色苍白,嘴唇发紫,胸口有一道伤口,人还剩一口气。
她犹豫了。
家里本就揭不开锅,妹妹的药钱还欠着,再多一张嘴……
她咬了咬牙,把半扇排骨往肩上一甩,弯腰把那个人也拖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
赵大娘在门口看见她,吓了一跳:“长玉!你背的啥?”
“一个人。”樊长玉把人放在门板上,喘着粗气,“还活着。”
“你疯了?来历不明的人也敢往家带?”
“总不能让他死在雪地里。”樊长玉擦了把汗,“大娘,借你家大叔使使,给他看看伤。”
赵大叔是镇上唯一的赤脚郎中,翻了翻那人的眼皮,又把了脉,皱眉道:“外伤不轻,失血过多,加上冻伤……能不能活,看他命硬不硬。”
樊长玉掏出今天卖肉的钱:“够不够?”
赵大叔叹了口气,没接:“我先给他治。你……自己掂量着办。”
男人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醒了。
樊长玉端着药碗进去时,对上一双极黑极深的眼睛。
谢征“是你救了我?”
声音沙哑,但语调沉稳,不像普通人。
樊长玉“我从雪地里把你捡回来的。”樊长玉把药碗搁在床边,“你叫什么?哪里人?”
男人沉默了一瞬:“言正。崇州人,逃难来的。路引丢了。”
崇州沦陷比霁州还早,逃难的流民确实不少。樊长玉没有多疑,把药碗往前推了推:“喝了。能下地了就走吧,我家养不了闲人。”
言正端起药碗一饮而尽,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间破旧的屋子。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他。
这是樊长玉的妹妹,樊长宁,自小体弱,常年吃药。
谢征收回目光,心中已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处境有了判断。穷,但不脏。苦,但不怨。
“多谢。”他说,语气诚恳。
樊长玉没答话,端了空碗出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你运气好。我本来不想救你的。”
谢征微微一怔。
谢征“那为什么救了?”
樊长玉“大概是……手欠。”
樊长玉想了想,认真地说
门关上了。谢征躺在冰冷的土炕上,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谢征在樊家住了下来。他的伤好得比赵大叔预想的快得多——第三天就能下地,第五天就能劈柴。樊长玉对此的解释是:“命硬。”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人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十倍,照样活下来了。
真正让谢征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放出海东青与暗卫取得联系,收到的第一封密报是关于霁州苏家的——
“苏家已稳。苏云锦接手家业,驱逐二叔,继续暗中供应军需。”
谢征将密报反复看了三遍,目光落在“苏云锦”三个字上,微微停顿。
他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收到她的信。
彼时他刚收复宣州,军需吃紧,苏家是霁州最大的商号,他托人辗转联系上苏家当家苏德茂。苏德茂慷慨解囊,但他没想到的是,回信的不是苏德茂,而是他的女儿。
那封信写得克制而得体,先谢了他的信任,再附了一张手绘的瑾州商路图,最后有一行小字:
苏云锦“侯爷若有心收复霁州,苏云锦愿效犬马之劳。”
他当时觉得新鲜。一个商贾之女,字里行间却有武将的杀伐决断。
他回信了。本可以只回公事,但他多写了几句。
从那以后,信就没断过。
半月一封,两年未歇。四十八封信,他每一封都留着,锁在行军箱笼的最底层。
半个月前,他收到最后一封。信很短:
苏云锦“霁州的梅花开了。侯爷若来,花开正好。”
他看了很久,然后决定——来霁州。
不是为了军务。
或者说,不只是为了军务。
谢征将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低声道:“再等我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