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人的第二次出现是在三天后。
这一次他们不是空手来的。女人手里拎着一个大蛋糕,男人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他们站在小区门口,被保安拦着不让进,女人就站在闸机外面喊。
“洲洲!晏清!妈来看你们了!”
声音大得连小区里面的人都听得到。
林深在家里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正在阳台上晾衣服。他的手抖了一下,衣服从衣架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重新挂好,然后走进屋里,拿起手机。
他先给顾衍洲发了条消息。
【林深】:那两个人又来了,在小区门口。你别回来了,我处理。
发完之后他又给顾晏清发了一条。
【林深】:晏清,那两个人来了,你别回来,在单位待着。
然后他穿上外套,换了鞋,下楼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女人还在喊。保安拦着她,她不敢硬闯,但声音一直没停。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指指点点。
林深走过去,站在闸机里面,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别喊了。”他说。
女人看见他,眼睛一亮,然后又开始哭——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哭法,声泪俱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林深,求求你了,让我们见见孩子吧!小年了,我们就想和他们吃顿饭……”
“他们不想见你们。”林深说,“你们来多少次都没用。”
“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女人的声音拔高了,“你不是他们亲爹,你没有权利——”
“我说了,他们不想见你们。”
“你让他们自己说!”女人拍着闸机,铁门被她拍得哐哐响,“你让他们出来,当面跟我们说!他们要是亲口说不想见我们,我们马上就走,再也不来了!”
林深看着她,看着她身后的男人,看着他们手里拎着的蛋糕和牛奶,看着周围举着手机拍视频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不想让两个孩子面对这个场面,但他也没有权利替他们做决定。
他拿出手机,拨了顾衍洲的号。
“洲洲,他们在小区门口,说要你们当面说不想见他们才肯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到。”
“你别——”
电话已经挂了。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闸机里面,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十分钟后,顾衍洲到了。他穿着警服,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齐刷刷地看了过来。他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闸机外面,看着那两个人。
“顾衍洲!”女人看见他,激动得眼泪又涌出来了,“洲洲,妈来看你了……”
顾衍洲没有看她。他走到闸机前面,刷卡进去,站到了林深身边。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人。
“你们来干什么?”
女人的哭声顿了一下。顾衍洲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那不是原谅,不是接纳,是那种——你们在我心里已经不存在了的、彻彻底底的冷漠。
“洲洲,我们想接你回家吃顿饭……”女人的声音在发抖。
“我家在那边。”顾衍洲朝小区里面指了指,“不需要去别的地方。”
“那不是你的家!”女人的声音终于崩溃了,“那个男人不是你的亲生父亲!我才是生你的人!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
顾衍洲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先生、女士,”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警情通报,“你们再不走,我就以扰乱公共秩序的名义报警了。”
“你、你就是警察——”
“对,”顾衍洲说,“我是警察。所以我知道这个行为的法律后果。”
女人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男人站在她后面,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
“衍洲,”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爸对不起你们。当年是爸不好,赌钱欠了债,把你和你弟扔了。爸知道错了,爸想——”
“先生,”顾衍洲打断他,“我不认识你。”
五个字,轻飘飘的,像吐一口痰。
男人的嘴张着,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顾晏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
他穿着检察官的制服,从另一辆出租车上下来,快步走到小区门口。他看了一眼顾衍洲,又看了一眼父亲,然后走到闸机前面,刷卡进去,站在了父亲的另一边。
“女士、先生,”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三条,被遗弃的未成年人被收养后,生父母要求解除收养关系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更何况你们还没有办过收养手续,你们已经失去了对我和我哥的任何权利。”
他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个男人,然后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是我们的父母。”
女人终于哭不出来了。她站在那里,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枝叶都在空中挥舞,但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扎根。
男人把蛋糕放在地上,又把牛奶放在蛋糕旁边,转身走了。女人站了一会儿,也跟在他后面走了。她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和一个穿棉袄的中年男人站在一起,肩并肩,像一堵墙。
她转过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林深把蛋糕拿回家了。他不想拿的,但他看了一眼那个蛋糕——红丝绒的,上面用奶油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不知道是给谁的。
他把蛋糕放在餐桌上,打开盒子。蛋糕已经有点塌了,上面的奶油花歪歪斜斜的,应该是拎了一路颠的。
“谁要吃?”他问。
顾晏清走过来看了一眼,“爸,你要吃?”
“不吃浪费了。”
“那吃吧。”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切了蛋糕。红丝绒的蛋糕体,奶油是植物奶油的,有点腻,甜得发齁。林深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太甜了,甜得他牙疼。
顾晏清吃了两块。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狼吞虎咽的,好像怕有人跟他抢。
顾衍洲吃了一块,然后把叉子放下了。
“父亲,”他说,“以后他们再来,你不要一个人下去。”
林深没说话。
“你一个人下去,我和晏清会担心。”顾衍洲看着他,“你知不知道?”
林深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块被他咬了一口的蛋糕。
“……知道了。”
“你不知道。”顾晏清从旁边伸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你每次都说‘知道了’,下次还是会一个人扛。爸,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俩是摆设?还是你觉得我们不配帮你扛?”
林深的眼眶红了。
“不是——”
“那就不要一个人下去。”顾晏清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在恳求,“让我和哥来处理。他们是我们的亲生父母,不是你的。你不欠他们什么,你谁也不欠。”
林深抬起头,看着顾晏清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雾,但没有掉下来。
“好。”他说。
那天晚上,顾晏清又做噩梦了。
林深是被他的梦话吵醒的。
“……别赶我走……爸……别赶我走……”
声音很小,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林深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见顾晏清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动,额头上全是汗。
“晏清。”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晏清,醒醒。”
顾晏清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涣散,看了林深好几秒才认出他是谁。
“爸?”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迷茫。
“你做噩梦了。”
顾晏清喘了几口气,慢慢缓过来。他把脸埋进林深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梦见你不要我了。”
林深的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不会的。”
“你说过不会让我走的。”顾晏清的声音带着鼻音,“你说的,不准反悔。”
“不反悔。”
顾晏清把他搂得更紧了,紧到林深的肋骨被勒得有点疼。但他没有推开他,只是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和二十年前在隔断间里哄他睡觉时的节奏一模一样。
顾衍洲从后面贴上来,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顾晏清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之后,顾晏清的噩梦越来越频繁。几乎每隔两天就会做一次,内容大同小异——父亲不要他了,把他赶走了,让他回亲生父母那边去。每次醒过来他都要确认林深还在,确认他的手还搭在自己身上,确认他的体温还在自己能够触及的范围之内。
林深每次都哄他,说“不会的”,说“不会不要你”,说“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要你”。
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顾衍洲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父亲说的是真心话,但他也知道父亲心里有一根刺——那根刺叫“我不配”,叫“他们跟着我委屈了”,叫“亲生父母比我好”。
那根刺扎在父亲心里,扎了二十年,拔不出来。
顾衍洲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每天晚上把父亲搂得更紧,紧到林深有时候觉得喘不过气,挣扎一下想挪开,又被他的手拉回去。
“洲洲,太紧了……”
“别动。”
“……勒得慌。”
“忍着。”
林深就真的忍着了。他觉得自己的肋骨可能有一天会被顾衍洲勒断,但如果真的勒断了,他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顾衍洲只是在害怕,害怕他跑掉,害怕他被那两个人抢走,害怕他有一天想通了觉得自己“不配”然后主动离开。
他们都害怕。
只是表达的方式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