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妃有孕带来的那点虚假荣光,如同泡沫般脆弱。不过数月,宫中陡然传出噩耗--贤德妃贾元春竟于宫中暴病身亡,一尸两命!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早已外强中干的荣国府头顶。史太君年事已高,接连经历外孙女黛玉夭亡、如今最倚重的孙女元春又死得不明不白,惊痛交加之下,一口痰涌上来,登时病倒,气息奄奄,眼看就不中用了。于此关头,纵是早已分宗,贾赦终究念及最后一点母子情分,带着嬴政、贾琏回荣国府探望。踏入那曾经熟悉如今却倍感压抑的府邸,只见一片愁云惨雾,下人皆惶惶不可终日。见到病榻上油尽灯枯的史太君,贾赦心情复杂,终是叹了口气,留下些珍贵药材便转身离开了荣国府。然而,未等史太君咽气,真正的雷霆之怒已然降临。一队如狼似虎的官差手持圣旨,径直闯入荣国府,高声宣喝。
大臣奉旨查抄犯官贾政家产!一干人等,不得妄动!
抄家!终于来了!顿时,荣国府内哭喊声、呵斥声、打砸声响成一片。锦衣军士翻箱倒柜,登记造册,如抄窝般将百年积累一扫而空。贾政、王夫人、贾宝玉、薛宝钗、李纨、贾兰以及一众族人、下人,皆被勒令跪于院中,听候发落。病榻上的史太君听闻此讯,惊骇绝望之下,最后一口气没上来,竟就此溘然长逝,死在了这抄家灭族的凄惨时刻。数日后,判决下达:贾政治家无方,纵容家人犯法,结交外官,且有负圣恩,罪责难逃,判流放三千里。王夫人同罪流放。其余男丁发卖为奴,女眷如宝钗、袭人等皆没入教坊司,李纨则是因为节妇放了出来。曾经赫赫扬扬的荣国府,转眼间家破人亡。那贾宝玉,经历抄家、祖母惨死、父母流放、姐妹沦落等一系列巨变,又早已看破红尘,竟于一个风雪之夜,悄然出走,留下一袭猩红斗篷,不知所踪。传闻,他是跟着了一僧一道,出家去了。
一场浩浩荡荡的抄检,昔日钟鸣鼎食之家,终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贾赦唏嘘不已,更是庆幸当年分宗之决断。
半年之后,皇城深处,弥漫着一股沉重压抑的气息。太上皇病重,已是弥留之际。新帝,如今的皇帝,于乾清宫偏殿召见了贾赦与嬴政。皇帝面色沉静,目光扫过垂手而立的父子二人,缓缓开口。
皇帝贾恩候,太上皇……时日无多了。他近日偶尔清醒时,曾提及旧事,言语间似对太子哥哥……颇有追悔之意。你与太子哥哥渊源颇深,朕召你父子来,是想问一句,贾恩候,你可愿……去见太上皇最后一面?
贾赦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肌肉抽搐,眼中瞬间涌起极其复杂的情感--有恨,有追忆,更有积压数十年的悲愤与不甘。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儿子嬴政。嬴政目光微垂,旋即抬起,迎向父亲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这是一个机会,一个为那枉死的太子、为那被牺牲的母亲、为所有被那段旧事埋葬的人,寻求一个最终了断的机会。贾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贾赦臣……叩谢陛下天恩!臣……愿往!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颔首道
皇帝既如此,便去吧。
内监引路,父子二人沉默地行走在空旷寂寥的宫道上,直入太上皇寝殿。殿内药石之气混杂着龙涎香,沉闷得令人窒息。昔日威加海内的太上皇,如今枯瘦如柴,奄奄一息地躺在龙榻之上,眼神浑浊,气息微弱。贾赦一步步走到榻前,看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苍老面容,往日的种种竟奇异地淡去,只剩下翻涌的悲愤。他忽然撩袍,再次跪下,却不是叩拜,而是抬起头,双目赤红地直视着那垂死的帝王,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字字清晰
贾赦太上皇!臣贾赦……来看您了!
太上皇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似乎认出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贾赦不管不顾,积压了一辈子的话冲口而出,如同泣血。
贾赦臣只想问您一句!当年……太子哥哥……仁孝聪慧,并无大过,为何……为何就容不下他?!非要逼得他……逼得他在东宫自尽?!我贾家……我发妻张氏……还有那么多东宫旧臣……就因为站错了队,便都该死吗?!您……您就真的从未后悔过吗?!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一句,眼泪纵横而下,数十年的委屈、恐惧、恨意,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寝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贾赦粗重的喘息声。太上皇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浑浊的眼中竟猛地迸发出一丝异常明亮复杂的光芒,有惊怒,有追悔,有痛苦,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混浊的泪珠。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那点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气息愈发微弱。嬴政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那垂死帝王最后的反应,心中已明了。有些罪,无需宣之于口,早已刻在骨血里,直至死亡,亦无法解脱。他上前一步,扶起激动得难以自持的父亲贾赦,低声道
嬴政父亲,够了。我们该走了。
贾赦瘫软在儿子的臂膀中,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无声地流泪。父子二人不再看那龙榻上的老人,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埋葬了无数秘密与冤魂的宫殿。身后,是太上皇最终咽气时,内监宫女们响起的压抑哭声。一段旧时代,随着这最后一声质问与一滴迟来的眼泪,彻底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