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家书
深秋了。
月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那棵老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落几片,慢慢地飘下来,落在篱笆根,落在菜地边,落在给小鸟放食槽的那个小瓷碟旁边。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铺开信纸。
纸是前几天在文具店买的,米白色的,边角压着一朵干花——她自己压的,压在纸里面,薄薄的,透明的,能看到叶脉。她选了一张没有花的,她不喜欢信纸上再有花。
拿起笔,想了想。
写得很慢。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稳稳当当。
“母亲、父亲:
我到小马谷三个多月了。住下来了。有院子,有朋友。”
她停了一下。朋友。要怎么写朋友呢。
“碧琪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那天在站台上,我刚下火车,她就蹦过来了。她很吵,但很好。她给了我一罐种子,我现在的院子里种的都是从那罐种子开始的。
柔柔家在我旁边。她养了很多小动物,院子里的鸟每天都唱歌。她给我留了一块地,我就住在那里。
苹果嘉儿家的苹果很好吃。我做了苹果酱,寄回去一些,你们尝尝。
珍奇给我做了一件衣服。白色的,绣着茉莉花。很好看。
云宝捡了一只受伤的小鸟送到柔柔这里,我帮忙让它睡着了。她说下次睡不着的时候来找我。”
她看着这一段,觉得写得有点乱。但不想改了。就这样吧。
“今年灵生节我不回去了。
寄了一些种子回去。是我在小马谷种出来的,新鲜的。袋子上写了名字和种法,你们照着种就好。有一颗是给朋友的,袋子上也写了。”
写到“给朋友”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在这里很好。别担心。
月笺”
她把信纸折好,放在一边。又拿了一张新的。
这封写得更短。
“展信佳。
小马谷的秋天快过完了。这里的叶子会变黄,和家乡的不太一样,但也很好看。
寄了你喜欢的茶叶。是柔柔家附近采的,味道很淡,但回甘。
还有一颗种子。给你的。袋子上没写名字,你种下去就知道了。
你最近好吗?
月笺”
折好。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她站起来,去工作间挑种子。
架子上的花盆排得整整齐齐,每一盆都贴着编号。她看了一圈,选了五盆。都是今年在小马谷种出来的,不是家乡的品种,是她在这里一颗一颗等发芽、等开花、等结籽的。每一颗都不一样。
她蹲下来,把种子从土里轻轻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干净的,饱满的,泛着淡淡的光。她把它们一颗一颗装进小布袋里,袋口系紧,又拿了几张小小的纸片,写上名字和种法,贴在布袋上。
给家人的四袋。给朋友的一袋。
她又去厨房拿了一包茶叶。牛皮纸包着,外面用棉线扎了一道。她想了想,在纸包上写了一个“茶”字。
都装进一个布包里。她站在桌边,看着那个布包,看了一会儿。
第二天,她去了市政厅。
市长正在办公,桌上放着一盆君子兰。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中间抽出一支花箭,还没开,但已经鼓鼓的了。月笺看了一眼。
“来啦。”市长抬起头,笑了一下。
月笺把布包放在桌上。“想寄一些东西回家。”
“种子?”
“嗯。在小马谷种出来的。”她顿了顿,“之前那盆君子兰,长得很好。”
市长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花。“你种的,当然好。”
月笺没说话。市长拿起布包看了看,说没问题,让她把地址留下。月笺从包里掏出写好的地址条,放在桌上。
“还有两封信。”
“一起寄。”
月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市政厅出来,她去了邮局。布包递进去的时候,她的蹄子停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邮局的马看了她一眼,问她要不要保价。她摇了摇头。
走出邮局,站在门口。天很高,很蓝,几朵云慢慢飘。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篱笆上蹲着一只小鸟。灰褐色的,翅膀上有一道白边——是之前在柔柔家那只,翅膀已经好了。它歪着头看她,叫了一声,然后展开翅膀飞走了。飞得很稳。
月笺推开院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落叶又多了几片。她没有扫,绕过它们,进屋,烧水,泡茶。
水开的时候,她把茶叶放进壶里,看着它们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茶汤是浅琥珀色的,透透的,冒着热气。她倒了一杯,端着走到窗前。
窗外的风轻轻的,吹得老树的叶子沙沙响。瓷碟还在篱笆根,里面还剩几粒谷物。小鸟们今天没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温的,回甘。
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