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宋也他妈那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你爸知道了,不会同意的。”
宋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爸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宋家的生意做得不小,他爸宋建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一路摸爬滚打,最看重两样东西——面子和规矩。面子是外面人看的,规矩是家里定的。宋也从小到大,什么都可以由着性子来,但有一条底线不能碰:不能丢宋家的脸。
谈恋爱不丢脸。但跟一个家里欠债、爸爸是酒鬼的女孩谈恋爱,在宋建国眼里,就是丢脸。
宋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是不怕。他只是不想让苏晚知道他在怕。
周一早上,宋也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苏晚没来上课。
他看了一眼她的座位,空的。桌上一本书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坐过。
他皱了皱眉,拿出手机给她发消息。没回。等到第二节下课,还是没回。宋也坐不住了,起身去了办公室找老周。
“苏晚呢?”他问。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复杂。“她请了假,家里有事。”
“什么事?”
“这个……”老周推了推眼镜,“不方便说。”
宋也盯着老周看了几秒,转身走了。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了苏晚的号码。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中午,宋也饭都没吃,直接出了校门。他打车去了苏晚家。六楼,没有电梯,他一口气跑上去,气喘吁吁地敲门。没人开。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来。“找谁?”
“苏晚,住这家的。”
“哦,晚晚啊,”老太太叹了口气,“她妈昨晚进医院了,她陪着去了。好像是老毛病,肝不好,这次挺严重的。”
宋也的心沉了一下。“哪家医院?”
“好像是市一院吧,我也不太清楚——”
“谢谢。”宋也转身就跑,三步并两步冲下楼,在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市一院,快点。”
---
宋也在医院找了大半个小时,才在住院部的走廊上看见了苏晚。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她的头发有点乱,校服还是昨天那套,皱巴巴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水。
宋也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苏晚感觉到有人,睁开眼,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不上课,电话也不接,”宋也的声音有点哑,“你说我怎么来了?”
苏晚低下头,不说话了。
“你妈呢?”
“在里面,刚睡着。”苏晚的声音很轻,像没力气说话似的,“医生说要做手术,但费用……”
她没说完,但宋也听懂了。
“多少?”
“什么?”
“手术费,多少?”
苏晚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层水雾。“宋也,你不用——”
“多少?”他又问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苏晚沉默了很久,才小声说:“八万。”
八万。对宋也来说,不算什么大数目。但对苏晚来说,是天文数字。她妈一个月的工资三千块,不吃不喝也要攒两年多。
“你打算怎么办?”宋也问。
“我……”苏晚咬了咬嘴唇,“我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苏晚没回答。她只是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发白。宋也看着她,忽然觉得很无力。他可以帮她,他知道。但他也知道,如果他说“我帮你”,苏晚一定会拒绝。她就是这样的人,什么都自己扛,从来不开口求人。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声电话铃响。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让人胸口发闷。
“苏晚,”宋也开口了,声音很低,“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可以靠别人一下?”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
“你总是说‘不想添麻烦’,‘不想靠别人’,”宋也看着她的眼睛,“但你想过没有,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扛得住的。”
苏晚的眼眶红了。
“我不是可怜你,”宋也的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帮你。你让我帮一次,行不行?”
苏晚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流泪,一滴一滴,砸在校服裤上。
“我……”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怕欠你的,还不起。”
“谁让你还了?”
“可是——”
“苏晚,”宋也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你听好了。你不是欠我的,你是我的人。我帮你,不需要你还。”
苏晚终于哭出了声,很小很小的声音,像受伤的小动物。她的手攥着宋也的衣角,攥得很紧,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也搂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
傍晚,宋也去了银行。他卡里的钱是他妈每个月打的生活费,他平时花得不多,攒了不少。八万块,刚好够。他把钱转到了医院的账户上,然后回到病房,把缴费单塞到苏晚手里。
苏晚看着那张单子,手在发抖。“宋也……”
“别说了。”宋也揉了揉她的头发,“先把你妈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苏晚咬着嘴唇,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张缴费单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天晚上,宋也陪苏晚在医院待了很久。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苏晚进进出出地照顾她妈,倒水、擦脸、掖被角,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做了无数遍。
十点多的时候,苏晚走过来,对他说:“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你呢?”
“我在这守着。”
宋也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疲惫,看着她瘦削的肩膀,看着她强撑出来的平静。
“明天我请假。”
“不用——”
“苏晚,”宋也站起来,看着她,“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我说‘不用’?”
苏晚愣住了。
宋也叹了口气,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让我留下来,行不行?”
苏晚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肩膀挨着肩膀。医院的走廊很安静,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苏晚靠在宋也肩上,慢慢睡着了。
宋也没睡。他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脑子里想了很多事。
他想到了他妈说的话——“你爸知道了,不会同意的。”想到了苏晚攥着衣角的手指,想到了她说的“我怕欠你的还不起”,想到了她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的样子,膝盖上放着馒头和矿泉水。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的苏晚。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点干,呼吸很轻很浅。
宋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薄的茧。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的。”他低声说,像是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走廊尽头的天空慢慢亮了起来,从深蓝变成浅蓝,再变成灰白。新的一天来了,但宋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